越执明慢悠悠回了鉴星峰,回房一瞧,里头果然换了光景。家具已经安置妥当,桌子上搁着合身的明心宗弟子制服。越执明换上新衣,用红绦竖起马尾,腰上挂着那该死的照心铃,行动间便轻轻摇晃,发出纤弱的铃音。越执明看着镜中身着红白的衣衫的清瘦少年,只叹不愧是我!连明心宗这祁夙霜同色不同款无比土气横秋制服都穿的如此风流倜傥。欣赏了半天,他转头又向祁夙霜请安,还有一件事他得去做。
“师尊。”越执明站在祁夙霜静室门口,门没关,越执明微微倾着腰,“我要下山。”
祁夙霜这会儿擦着宵练:“下山?你下山要做何事?”
越执明不懂他擦个什么劲儿,凡人擦剑是为除去污垢,可宵练乃是神兵,本质清洁,不染凡尘热血。本就不脏,何必要擦?
越执明道:“师尊有所不知,我……我和您不一样,我是个孤儿,从小被客栈收养长大,我在客栈有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我因意外已经好几天未曾与她见面。她肯定担心我!况且以后我不能经常下山,我还想和她说说话,道个别。”
原是如此,祁夙霜回想起昨日寻找越执明时那个脆生生叫“仙长”和“阿明哥哥”的小女孩,想必就是她了。更何况越执明后来屠了客栈满门,自己也应该跟着去探探虚实。祁夙霜低垂了眼眸:“我们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诶?”
越执明回过神来,这才想起祁夙霜也是个孤儿。
“……好了。可以。”
这就答应了?越执明有点发愣。
“我们下山。”
越执明扯扯嘴角,“我们”。行吧,有您这位大佛在固然会有些不便,但越执明也没指望祁夙霜真会放他一个人走。
二人简单整理,沿着明心宗那几千级的长阶梯下山。大理石铺就的阶梯如同银龙趴伏在山上,显得一点点挪动的二人如此渺小。
像是蚂蚁,像是世间的一对平凡师徒。
“宗门有规矩……”
“新人弟子,必定要完完整整的走完这条山路。”
“嗯,弟子知道了,刚好有师尊陪着,弟子不累。”越执明随口答道。那走在前头的祁夙霜反倒微微一怔,脚步稍顿,很快又恢复正常。
越执明心中腹诽:愣什么愣。我谢谢你你还觉得不乐意了是吧。
祁夙霜未曾想魔尊年少时竟如此……油嘴滑舌。他听着自己腰间的铃铛随着动作规律的清响,这才回过味儿来,越执明照心铃认主也有些时间了,他怎么从来没听到过这少年真正的铃声?
新收的徒弟怎么一直不响。
难道他真的心无杂念?
一路无话。
一个时辰后已至正午,二人终于到了蕴福客栈门前。越执明看着那熟悉的牌匾,祁夙霜道:“你进去吧。”
越执明试探:“师尊不跟着去吗?”
祁夙霜不回答,只是淡淡扫了越执明一眼。转身靠在了客栈旁边的一棵大柳树下,墨发白袍,点缀着红色的腰带和配饰,静静被细碎的光影覆盖着。
“我等你。”
越执明觉得那冷酷的眼神好像就在说“别再问我”。
不跟着去更好。越执明撇撇嘴,深吸一口气,两步三步便踏过客栈门槛:
“我回来了——”
正算账的掌柜和干活的伙计均是一愣,盯着突然出现的完好无损越执明看了许久,那女掌柜才骂出一句:“阿明,你这傻小子!还知道回来!”说着放下手里的账本和算盘,从柜台出来迎接越执明,边走边怒气冲冲道:“你去哪了?这么久不回来!可有受伤?你小子现在脾气大,被人欺负了就赌气出走,我告诉你……”
她身形胖胖的,面相凶悍,看起来健硕又有力气,一路说个不停,走到越执明面前便伸出手要捏越执明的脸:“这是衣裳倒是不错,从哪里偷来的吧?!小毛贼!”
又是一张好久不见的脸,越执明心中有些感慨。这女人大家都叫她福姐。福姐从前是个女土匪,后来金盆洗手不干了,便开了这家客栈,慢慢收留了很多孩子,按她的话,她要用这些孩子赎罪。许多孩子都是她亲自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她粗枝大叶,大大咧咧,有善心但不多,客栈营收不好,这些年来勉强维持着经营。孩子们日常给客栈帮工,有一口吃的吊着命,其他的便不能多想了。
后来客栈的营收实在差到了无法维持生计的地步,孩子们也逐渐长大。福姐便不再做掌柜,遣散了孩子们,各自江湖路远去了。
有些孩子不愿离去,继续维持着客栈,毕竟在这里好歹有个藏身之所。
……越执明就是在那个时候杀光了所有人。
越执明好容易推开她的手,用着陌生的属于“阿明”的特有腼腆语气说:“福姐,你看我像会偷东西的人吗……”
福姐拿开手,冷哼一声:“确实,就你这笨小子……”
“对吧对吧!这身衣服可不是偷的。福姐,我告诉你,我遇上喜事了!”
掌柜福姐狐疑的目光将他来回打量:“什么喜事?”
他刻意提高了声量,确保客栈里竖着耳朵的所有人都能听到:“我拜了明心宗的仙长为师,从今天开始,我也是仙门中人了!”
此话一出,满堂惊惧。
明心宗虽说是三大门派中最入世亲和的一个,但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对他们这些讨生活的底层人来说还是太过遥远,阿明一个脑袋不太灵光,整天被欺负的笨小子,怎么就走了这样的好运!?
掌柜刚要开口反驳,一个小女孩却从后厨小炮弹似的冲了出来,边冲边喊:“阿明哥哥!”
小女孩想扑上去抱越执明,却在离他半步的地方刹住脚步,睁大眼睛:“你……你穿新衣服了?你这几天都去哪了?我们几个担心死你了!福姐还以为你死了,花了五文钱偷偷给你烧纸钱……那几个坏家伙还在那边笑……幸好你回来了!”
那日求祁夙霜救人的正是她,名唤阿颂。
越执明弯下腰摸了摸颂颂毛茸茸的小脑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担心……而且,我走运,机缘巧合,入了明心宗的门,拜了师尊。你看这衣服,就是师尊给我的!”
阿颂不懂,阿明哥哥怎么就突然成了这样,懵懂道:“你师傅对你好吗?”
越执明纠正她:“是师尊。”
“额,他对我挺好的。我是他的开山大弟子,他只有我一个徒弟,所以很上心,很关注我……”
越执明用尽了毕生所学的春秋笔法,才不至让那脏话当场吐出来。
“是哪位仙长!让我见见,你可不能骗我哦!”
“我怎会骗你?只是修行之人大多性情冷漠,他与你不相熟,到时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