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觉得自己的运气从来没有差到过这种程度。
几百年了,他在人间游荡,也曾撞上过几个不入梦境的硬茬,但那帮修士第一反应就逃跑。
今天倒好,一次性撞上两个无法入梦的人,不止不逃,还追着他杀,还一前一后地把他夹在了中间。
不行,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没有去无量海,还没有完成那位大人交给他的任务。
即便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还沉沉地压在肩头,他的膝盖还在发软他也没有坐以待毙,等死的意思。
梦魇咬紧了后槽牙,将体内全部的妖力一股脑地催动起来,他双手在身前猛地一合,指尖翻出一个繁复的印诀,妖力如潮水般从他掌心涌出,铺天盖地地泼洒开来。
脚下的青石长街在一瞬间被吞没了。
地面骤然开裂,裂缝里涌出灼目的红光,滚烫的岩浆从石板的缝隙中喷涌而出,黏稠的金红色液体缓缓蠕动,所过之处嗤嗤地腾起焦臭的白烟。
空气被高温扭曲成一层一层透明的波浪,岩浆汇成一股,咆哮着注入一旁翻涌的海水之中,海水瞬间沸腾了,咕嘟咕嘟的气泡从深处翻上来。
海面上浮起一层白茫茫的水蒸气,热得像是把整片海都煮成了一锅沸汤。
无数的鱼虾翻着白肚皮浮上水面,鳞片在岩浆的映照下闪着死气沉沉的银光,全都熟透了。
他放弃了让两人入梦,直接幻化了杀招,只要两人坚持不住,被周围的幻境吞并,就会被活活烫死。
梦魇喘着粗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淌下来的不知是汗还是被蒸汽凝出来的水珠,瞪大眼睛往前看。
刚才还要前后包夹他的那两个人,此刻已经没有了半分威风凛凛的模样。
殷焕生蹲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攥紧了自己胸口的衣襟,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拼死拉扯。
陆霜序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半跪在不远处,一只手拄着飞霜剑,剑尖插进了地面的石缝里,把她整个人勉强撑住。
她的头深深低着,散落下来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两个人表情痛苦,像是都在强忍着什么。
梦魇愣了一瞬,随即仰天哈哈大笑了两声。
那笑声又尖又亮,“还以为你们本事多大呢,结果不也就如此!”
他的幻境终于起效了。
他就知道,没有人能在他的法阵里撑这么久还不被攻破。
笑声还没落尽,殷焕生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平日里幽深沉寂的黑色,瞳孔里烧着一层猩红的光,像是被血浸透了的琉璃珠,在暗夜里冷冷地亮着。
梦魇的笑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他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从尾椎骨往上窜起一股凉意,就连他身旁创造的火海也不能给他一丝温暖。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他的幻境对他们依然没有生效,那他们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怎么两个人同时失去了战斗能力?
他咽了一口唾沫,脚下往前探了半寸,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他虽然很想趁人病要人命,这两个人现在看起来连站都站不起来,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可一想到方才陆霜序那道差点把他劈成两半的剑气,殷焕生身上那股让他几乎要跪下去的恐怖气息,他的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万一这两个人又在阴他呢?
他最终做出了一个无比明智的决定。
跑。
他甚至没有往梦魇逃跑的方向看一眼。他方才蹲在地上,此刻已经撑不住趴了下去,左膝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左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左胸口,五指像钩子一样陷进衣料里,指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衣服已经被抓烂了一块,布料下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身上为什么有觉春丝……”
他明明已经避开了陆霜序,避开了觉春丝。
那股让人发疯的气息,却毫无预兆地从月魄的身上传来了。
陆霜序同样不好受。
她体内那股被冷水勉强压下去的燥热此刻像是又被浇了一瓢滚油,呼地一下重新烧了起来,比方才更烈更猛,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软发烫。
她撑着飞霜剑的手在打颤,剑身也跟着一起微微地嗡鸣,像是被她抖得也在难受。
“为了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