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动来和他打招呼的,有其他城市的集团董事、有年轻有为的继承人,还有备受老爷子关注的在海外市场势头很猛的企业家。
而他,究其量也不过是一个十岁被赶出家门、十五岁才开始接触商业,借着顾北约的帮助二十四岁才成功起家的公司总裁。
察觉到弟弟的局促,顾北约趁周围没人的时候,凑到他耳旁小声地说:“你觉得最近生育率怎么样?”
顾年润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下跌啊,怎么了?”
“但我的朋友觉得全世界都忙着在生孩子。”
顾年润:“啊?”
“因为他现在在产科。”
顾年润:“……”好吧,他就是那个“朋友”。
他哥说得没错,能够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上层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底下还有那么多连进门资格都没有的呢,他在这里自惭形秽个什么劲?
想开了,他也自在多了,主动和几个对他事业有帮助的顾家人沟通了业务相关问题。
宴会后半程,他在人群当中看到了被保镖簇拥着的那位家主——身穿藏色的西装礼服,身姿挺拔,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浑身充满威严,反而像是个随处可见的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睛看过来时,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来。
老人叫顾威耘,是他的爷爷。
“爸。”他听见他爸口中发出这一声呼喊。
顾年润转头看去,只见他爸从座位上起身,笑着迎了过去,那笑容和他平日里在商业场上的笑容有几分不同。
顾年润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感觉有几分眼熟。
他和顾北约一起走过去,一前一后喊了“爷爷”,得到了老人的两句问候。
“北约今年似乎比前年更厉害些了,经常听家里人提起你,做得很不错。”
顾北约点点头:“谢谢爷爷。祝您新年快乐。”
“小润。”
老人又喊了他的名字,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顾年润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你很不错,”老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今后留在首都,要好好生活,也别怪你爸。自从小远走后,他好像才逐渐明白一些事情。”
“爸。”顾远胜喊了一句,语气有点无奈。
爷爷看了眼他,语气带了点责怪:“这两年你回家少,今年要是没事,也回来一起下个棋,知道你忙,但人哪里有一直忙的?”
“我知道了。”顾远胜点点头,语气听着仍旧有几分熟悉。
之后他爸和爷爷走到外面聊天,留下两兄弟在宴会厅,这下许多不太熟悉他们的也知道他们是家主亲缘关系最近的两个晚辈了,找过来的人更多了些。
对于这种场面他们早已习惯,应付完他们后,顾年润不动声色地呼了口气。
“要不要喝点水?我看你脸色不太好。”顾北约突然说。
顾年润确实从刚才开始就有点胃疼了,果然还是不太能喝酒:“没什么大事,其实喝水也没用。比起这个,爸他……”
“路上说吧。”他哥说。
顾年润说好。
爸爸晚上在这里住下,两兄弟结伴回家,坐在车上,拉下隔音的挡板之后,顾北约才和他讲了爸爸的事。
爷爷当年一共有八个儿子,爸爸在其中算是最受宠的那一个,但在一次意外中,年龄最小的弟弟成了残废,他看着自己的哥哥和弟弟们如何折磨、如何作弄他,自己的父亲却无动于衷,当时非常不理解,甚至对父亲产生了厌恶的情绪。
直到后来查出那场意外是人为的,爸爸的母亲,也就是他们的奶奶早就查出会有这件事,其他的哥哥和弟弟也都互相传递这个消息,最后,坐上那辆发生事故的车的,只有最小的弟弟一个人。
做出这一切的,竟然也是顾家的人。在他们家,自相/残//杀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我爸当年用这个故事告诉我,顾远泽做的事情是对的。但后来,顾远泽死了。”
说到这里,顾北约的声音变得有些轻:“那半年,他经常找我说话,说得再多也绝口不提顾远泽的名字,我知道他伤心,也知道他逐渐明白了亲人之间到底怎样的关系才是正常的——我们家的人在狼性文化中长大、青少年时互相伤害,最后都会奇迹般地殊途同归,走上寻找亲情并依赖亲人的道路。我爸也是这样,我比他醒悟得更早。而你在他眼里,本来是家族内斗的牺牲品,现在,他也有点想把你当成一个儿子了。”
顾年润微怔。
他突然明白了,刚才爸爸和爷爷见面时,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不是因为像某个特定的人,只是因为像每一个见到父亲的孩子一样。
血缘里的亲密,本能里的靠近。
“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我也决定过,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父亲。但当我二十四岁,和你一样大的时候,我改变主意了。”
顾北约说完,他也看了过去,两兄弟彼此对视。
顾年润想了想,然后说:“所以,你希望我也能原谅他,原谅那个家。”
“不仅是为了他,为了我,更是为了你自己。”
顾年润低下头,不再看他。
良久之后,宁静的车厢里才突然响起弟弟艰难的声音:“今天晚上,我回家睡吧。”
与此同时,相隔几十里的萧家大宅里,萧至秦一脸不情愿地跟在他爸身后给一堆不熟的亲戚敬酒,今天他和他爸没有吵架,相处得还算融洽,要是他爸不旁敲侧击地劝他离开顾年润的公司回萧家跟着他学习的话,萧至秦的心情能更好一些。
“站直了,年纪轻轻就没骨头似的像什么样子。”他爸突然从耳边小声骂了他一句。
萧至秦更烦了,站直了些,勉强扯出一个笑,和面前的亲戚敬酒。
时针走到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无数烟花升到空中,将黑暗的天空映照得火光闪闪。
他口袋里的手机嗡了一声,拿出来一看,是顾年润发来的消息:
-新年快乐
萧至秦刚才还满是不爽的眼神此刻瞬间柔软了,打字回复他:
-新年快乐
“和谁发消息呢?”他爸在一旁问。
萧至秦说:“顾年润啊。”
萧愿城瞪着他:“和他发消息你笑那么开心干什么?给你爸我都没几个好脸色。”
萧至秦扯着嘴角给他笑了一个:“爸,新年快乐。”
“这还差不多,”他爸不甚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今年什么时候回萧氏啊?”
“不是说了么,等顾年润接受我的表白我就回。”他理直气壮地说。
萧愿城好不容易看着儿子长大懂事,还没来得及欣慰,就被对方想搞ab恋的想法气得脑仁疼,但是大过年的也不方便骂他,只能先把一肚子怨气积攒起来,过两天再发作。
不知不觉间,顾年润回到顾家的第一年已经结束了,萧至秦最叛逆的一年也已经结束了。
可一切,似乎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