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家族企业，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
优点当然是稳固，顾家在首都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话语权和抗风险能力极强，但也存在缺点。
缺点就是，就算大家彼此之间谁都是奔着利益来的，可从始至终也都离不开一个“家”字。
所有人都是利益共同体，既然都是共同体了，你帮衬我一点，我共享一些信息甚至技术给你，那都是情理上理所应当的事，人情往来会比那些个体户更密切，关系也更复杂。
新董事长一来首都，他和他手底下的不少人的各种局都没断过，大家一边增进感情，一边共享信息和生意，就像大树扎根与其他树共享水源一样，快速而高效地互相熟络、联系起来。
约新董事的人实在太多，以顾年润的话语权，单独约还真排不上号，这周的好几次局都是他爸和他哥约好局顺便带上他的。当然，他过去除了打酱油，还得给他哥和他爸挡一些不得不喝的酒，保持家里的两根主心骨神志清醒，不说错话、做错事。
论能力，顾年润比起顾家的其他小辈来说算是出类拔萃的那一类了，甚至因为没有资源，他比其他人更狠、更拼命也更有手段，最后在顾家混成这样不高不低的尴尬地位，只因为他是beta。
alpha在分化以后，身体是可以根据心里的强烈念头在一定程度上自我改造的，这就是他们强于beta的地方，顾家笃信基因决定论，直到现在，beta在其中就算不被抛弃，穷极一生也注定只能当一个陪衬。
顾年润作为一个顾家的beta，其实已经做到了他能够做到的最好了。
但他仍旧觉得不甘心。
“那就，祝我们合作顺利了！”
“都是自家人，该帮衬的我们都会帮衬，德全，你远道而来，我们大家敬你一杯！”
顾远胜笑着说完场面话，举起酒杯，大家一饮而尽。
这是爸爸今天晚上喝的第五杯，他超过十三杯就会不太清醒，这是顾年润算过的。
今天晚上的第十杯酒喝完，感受到胃部的阵痛，顾年润抿了抿唇，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担心自己的脸色会不会不好看。
他一边计算着他哥和他爸的酒量极限，一边说场面话维系良好的氛围，身体和精神高度紧张和折磨下，脸上虽然看不出来，后背已经被汗给浸透了，于是他借口冷，穿上椅背上挂着的西装外套来遮掩。
饭局一结束，送走对家的人，顾北约就扶着顾年润到洗手间，拍着他的背让他吐。
顾年润吐完，漱过口之后，嗓子比平时哑了几分：“今天回家。不去萧至秦那边了，中午和他说过。”
“在家你睡得着吗。”顾北约语气很淡。
顾年润：“睡不着也得睡啊。现在咱们家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连家都不回，那不是坐实了我不受你和爸重视，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了？”
顾北约拍了拍他的背：“今天本来要约高尔夫的，但高端的已经约满，中档的够不上格，咱家自己的刚好在维护升级，过几天开放，到那时，你能少喝点酒。”
“没事哥，我能撑住。”他露出一个微笑。
回到顾家已经是半夜，顾年润的房间在琴房旁边，小的时候，他经常在那里弹钢琴——倒不是因为他有这个兴趣，理由其实非常单纯，因为顾远泽非常讨厌钢琴的声音，所以他学琴和练琴的时候不会受到顾远泽的骚扰。
他没有去房间睡觉，而是进到了琴房，条件反射般顺手锁了门。
琴房里有一张很大的沙发，每当不得不在顾家过夜的时候，他就睡在那里。
琴房的柜子里除了几张陈旧的乐谱以外就是被子和枕头，他给自己铺好床，去隔壁房间里洗澡后换上干净的丝绸睡衣，回到了琴房，然后又锁上门。
顾年润在饮水机那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从包里拿出安定片，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医生给他开药时说，如果吃多了可能会导致大脑记忆和反应迟钝，这对于他来说是致命的。
反正左右是睡不着觉了，他干脆坐在琴凳上打开琴盖，开始弹钢琴。
《塔》这首曲子，不弹左手几乎是完全不能听的，弹到后面，他难以忍受地抬起了左手，咬了咬牙，抚上琴键。
左手手指按响琴键的那一刻，他五官扭曲起来，“嘶”了一声，把手抬起来，看到自己的五根手指在发抖。
神经受损。
这是他曾经一次自我伤害时落下的病根。
弹不了钢琴而已，对他来说倒也没什么，握成拳头照样能把人打到半死。
顾年润没了兴致，合上琴盖，看了眼手机上凌晨两点半的时间，心血来潮，突然想骚扰一下萧至秦。
电话打过去时，他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结果那边几乎是秒接，然后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真有素质啊。这个点，得亏我没睡。”
声音很清醒啊。
顾年润勾了勾唇角：“怎么熬夜了？”
“你不在，总感觉家里有点空，刚好刷到一个鬼片解说，就想到恐怖的东西了。”他说。
顾年润：“那要不要我回去陪你？反正我也睡不着。”
“……不要吧，”萧至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抗拒，“大晚上叫人来陪什么的，这种事我只听说小姑娘这样过。”
“你高中时候谈的小姑娘？”他问。
萧至秦：“谁跟你说我高中谈小姑娘了？我没谈过。还是你自己谈小姑娘了？”
“我一男同性恋谈小姑娘是死后想下十八层地狱么？”顾年润自嘲道。
萧至秦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自顾自想象起来：“那就是谈了0？我听说有些0性格是会有点矫揉造作。”
顾年润语气变了：“这么关心我谈没谈过啊～”
对方被他堵了一下，好半天才语气有些烦躁地说：“你先关心的好么。”
“今天工作怎么样？”舍不得挂电话，顾年润象征性找了个话题。
萧至秦笑了一声：“去我家谈事的时候碰到我爸了，他不敢管我，怕我一个不高兴又跑去当街头混混，和我说话小心翼翼的，笑死我了。”
“那我比你爸厉害啊，你不听他的，听我的话。”顾年润说。
萧至秦“切”了一声：“公司是我要进的，职位是你选来利用我身份好办事的，我听你什么话了？”
“不承认就算了。”顾年润懒得和他计较。
萧至秦听出他声音有点不对：“你是不是喝酒了？”
顾年润瞬间紧张起来，快速反应：“没有啊。可能是说话说多了，嗓子就有点哑吧。”心说这人怕是福尔摩斯转世的吧？
萧至秦不吃这套：“你光说话不喝酒到半夜两点半的情况只能是和我。说，实，话。”最后一句话语气强硬，听得顾年润莫名心慌。
这通电话本来是他要骚扰对方睡觉的，结果变成萧至秦来查岗了，还真是……
“真没喝，”他快速找了个理由脱身，“我们约的是高尔夫。”
萧至秦阴阳怪气地说：“打高尔夫能打到凌晨，你这合作伙伴身子骨还挺硬朗哈。”
顾年润：“…………”
“算了，你还是回来陪我吧。”萧至秦说。
顾年润：“我突然又不想回去了。”
“干嘛？被戳穿了你感觉丢脸？”
“不是，就是嫌你烦。”
“嗯，我烦，这通半夜的扰民电话是狗打的。”
“我去你的。”
之后两人互相骂了几句，又商量好明天中午吃什么之后就挂了电话。
顾年润躺在沙发上，定好闹钟，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昨天晚上在和萧至秦打完电话之后顺利睡着了。
虽然睡的时间不长，今天醒得也很早，醒来之后依然是一身冷汗，但好歹不借助药物睡着了。
他打了个哈欠，拿出手机，看到萧至秦昨天晚上三点给他发的信息。
-吃早餐时拍照给我，人和早餐一起入镜
还真不客气。
顾年润心里埋怨了一句，起身叠好沙发上的被子，和枕头一起塞进了柜子里。
吃早餐时顾北约也在，他看着弟弟突然举起一个烤得焦黄的可颂，像网红餐厅打卡的女生一样举起手机，对着自己和可颂拍了一张，拍完又好像觉得效果不好，于是低头咬了一口，又用同样姿势拍了一张。
他感到奇怪：“你在干嘛？”
顾年润把两张照片发给萧至秦，收起手机，说话时语气非常无奈：“工作留痕。”
顾北约不明就里，但也没那个兴趣追问，只淡淡道：“这样啊。”
他们家早餐挺丰盛，顾年润虽然胃疼，但每个尝一下，算起来也吃了不少东西，被他哥提醒胃疼不能吃东西吃杂了，最后只能捧起一碗小米粥喝下去。
离开家时，他和他哥坐在同一辆车上，顾北约补觉，他就在手机上处理工作，汽车到达公司的时候，他在停车场里看到了自己送给萧至秦的那台车。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人果然在里面，甚至在休息室里睡觉。
当着总裁的面偷懒，甚至直接在总裁办公室睡觉的员工，全天下估计也就这一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