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年润手上的伤比较深,要清理、消毒、缝针。医生说再深一点伤到神经的话,就要动手术了。
那个时候,萧至秦听到他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以前做过。”
出医院的时候,萧至秦跟在他的身边一起走,两人站在路边等网约车,寒风刮过,萧至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早知道把羽绒服穿过来了,你不冷吗?”
顾年润当然冷,但是他习惯了在空调房里待着,要不就是有司机提前暖车厢的汽车,除非有户外活动安排,否则没有出门穿厚衣服的习惯,现在没表现出来,单纯只是因为不想让萧至秦抓住机会讽刺他而已。
萧至秦才没有那么无聊,即使已经看出来他冷了:“你怎么来医院的?顾家的人送的?”
顾年润看他:“对,我本来是要坐顾家的车回公司的,但是有一个人打电话说要接我,我就让他先回去了。”
听出话里在点他呢,萧至秦理直气壮地说:“你又不让我开摩托。再说我人都来了,怎么不算接你了?”
顾年润说:“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对你没什么意见。”
“哦……”萧至秦在寒风中又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看了眼司机的距离,还有三分钟。
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医院附近的小市场里比平时多了很多采购年货的人,汽车之所以来得慢,就是因为堵在了那里。
坐上网约车,经过那里时,他们看到了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这地方许阿姨会喜欢。”
顾年润感叹了一句。
萧至秦收回视线:“我妈就喜欢热闹的地方。还记得我九岁生日那天吗?她就是带我们去逛街了。”
顾年润当然记得,那个时候他十三岁:“然后,蛋糕吃了,礼物买了,你路过电影院看到一个动画电影的海报,非要闹着看电影,阿姨拗不过你,我们就从晚上八点看到了晚上十一点,看完电影出来的时候地铁已经停运了,那个时候还是过年,到处都是跨年的人,网约车排队五千多人。你坐在马路牙子上哭,说我们回不去了。”
“啧,”萧至秦瞪他,“你当时不也是很不高兴?”
“但我至少没哭。”
“没想到那居然是妈妈陪我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萧至秦突然这样感叹了一句,然后说:“你的生日就是下个月了吧,过年那一天。”
顾年润摇了摇头:“我那个时候,因为寄人篱下,不想让自己的存在感太强,所以阿姨问我的时候我就这样说了,想不起来的话当成新年过就行。其实户口本上在十月,当然,这个十月也不是真的。”
“那是几月?”
“我也不知道。”
萧至秦皱眉:“回到顾家了,还是不知道生日的具体日期吗?”
“或许我妈妈知道吧,但她不承认我的存在,人也跑到国外去了,近十年都没回过国……你说我一个父母健在的人,却活得像孤儿一样,是不是有点好笑。”
“好笑不至于。”
萧至秦感叹:“不过你爸我见过,你在我印象中也一直是顾家的孩子,算是比较有真实感。你妈妈的话……还真想象不出来。现在是完全联系不上她吗?”
“能联系。我的身份、我现在回到顾家的现状,能让我通过很多手段查到她的踪迹,然后去国外找她。”
萧至秦帮他补上后半句:“只是这样做没意义。”
“对。没意义了,她不爱我,甚至憎恨我,我也独立了。不过,我也实在是很好奇自己的生日。因为后来我问了我哥,他说我妈把我生出来后,是在外面藏了一段时间才被顾家找到带回去的。我这个孩子,其实来路不正。”顾年润面无表情地说着那些前尘往事,态度淡然得就好像那些事情与他无关。
萧至秦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嗯”了一声,然后重新转头看向了窗外。
回到公司以后,他们就各自去工作了,即使在中午一起吃饭时,医院的事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提。
下午下班后,因为担心顾年润又伤害自己,萧至秦以请他吃饭为理由,把人从公司带到了自己的公寓里。
自从他们之前在许美臻墓前聊过之后,关系就变了。
可能是因为在妈妈的注视下两个人把话说开,无形之间解开了分别十年的心结。萧至秦与对方之间就回到了很久以前那种“不故意惹怒对方则相安无事,有事互相帮忙”的相处模式。
显然顾年润也一样,所以全程没问他一句为什么,就坐上司机的车跟他一起回了公寓。
走进去的时候,顾年润看到之前还空荡荡的客厅里已经多了许多东西。
沙发下面铺了层毛绒灰色地毯,窗帘那边放了一盆植物,还有一个白色的躺椅。茶几上摆放着新鲜的水果,装遥控器的盒子里,几个不同大小的遥控器整齐地排列着。
看样子,萧至秦是真打算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了。
顾年润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听到厨房那边响起冲水的声音。
还会做饭啊。
他心里想了一句,调到新闻频道,在主持人抑扬顿挫的播报声里,听见厨房那边一阵一阵的水龙头声、切菜声、自言自语的说话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到很困。
萧至秦端出一盘糖醋排骨的时候,他发现顾年润已经头一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记得顾年润在顾家睡不着,所以这人昨天应该也没怎么睡觉。
心里掂量了一下,不吃饭肯定是不行的。于是萧至秦拿了一张纸擦了擦手,喊道:“起来吃饭了。”
然后就听到沙发上那人迷迷糊糊的声音:“困。”
“困也起来,你不能空着肚子睡,免得第二天又胃疼。”
顾年润只觉得脑子一阵一阵发晕,恨不得整个人都陷进沙发里,说话都不利索了:“起…不来。”
萧至秦便走过去扶他起来。
借着萧至秦手的力气,顾年润勉强站了起来,挪步到餐桌边坐下:“饭呢?”
萧至秦眨了眨眼:“要我给你装吗?”
“哦,忘了这是在你家了。”
顾年润于是又自己站了起来,去厨房盛了两碗饭,拿了两双筷子,给了萧至秦一份。当然,因为只能用右手,他前后跑了两趟。
吃饭时,顾年润逐渐清醒了过来,就是左手不能拿碗,只能拿筷子一点一点挑,那吃饭速度慢得萧至秦恨不得给他一把小孩儿用的勺子,可惜家里只有那种搅拌咖啡用的小勺子。
好不容易看着他把饭吃完,萧至秦看了眼墙上时钟的时间,晚上七点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