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烟惊动了卜局,然而当他们赶来察看时,并未有什么异常。
除了一地碎裂的佛面,以及空空如也的墙面和穹顶。不,居然还剩着一面。
“原来背后是如此宏丽的壁画吗?”其中一个卜官说道。
“那我们还挺幸运,比所有人都要提前看到这么美丽的景象。”
“你忘了逃逸的人了?”
另一人才大惊,“噢,对对对。”转头对着后面的三四个卜官说道:“报刑局啊!快啊!都愣着做什么?”
那三四个青蓝制服的官员才往外蹿去,前往刑局报了官。
突然碎裂一地的佛面,还有四处不见的账本师傅。任谁看,都是这账本师傅闯的祸,然后逃走了。
不过寺庙之事,非同小可,恐怕会遭上天怪罪。又恰巧天空翻云覆雨,雷声大作起来,椿寺的事情瞒也瞒不住,霎时间,人心惶惶,居民们纷纷紧闭加固门窗,等待惩罚的来临。
然而当这群人回到卜局后,却切切实实看到了一堆废墟——卜局被掀翻了。
所有墙面倒塌,房屋结构毁于一旦。
这些青蓝制服们目瞪口呆,他们身上所粘贴的符纸被风吹得一致往外岔开,像波浪一般柔软地耸动。
有两位留守局中的卜官一同从废墟后跑出,“是……是一个瞎眼女人……是偶师!她身边有偶兽!”
“还不去赶紧找啊!!!”领头的人高声吼道,“你们几个,去找麟爷! ”
“麟……麟爷……是是是……”
*
另一边,弋青重造眼偶,推毁卜局后,回到柳树巷。
她打算离开这里了。
老黑说的没错,她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而现在,就是那个最好的时候。
她感知到自己的心气正旺盛,不知从何开始。
也许是春葵提醒了她什么,但她记不得了。又或许是在闻雨来身上找到了什么自己需要的东西。可勇气的确就在这时爆发了。
弋青讨厌这个世界。她讨厌这虚浮在上空的城市,每一个居民就像是木偶,由城市这个无人领导的热气球,拎着他们在地上行走,为他们建造圈养的花园。人们被奴役为主体,又不被允许成为主体。
除了荣誉感与归属感,人们不再需要其他的东西。他们因这两样东西而饱腹,可随着时间的久远,他们便想要更多的东西。城市本身便是一个骗局,却应允着,给予另一个骗局——寺庙与祭祀,一个能在不远将来使人类的愿望成真的故事。
这个故事一传十,十传百,在传播的过程中被加工,被利用。从虚拟体变为了利益体,从利益体,变成了另一座城市。
卜局既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无论是蛇,还是佛面,又或是作为寺庙的提议者。但真正的建造者,终究承受着连建造者都不知道的目的,吞咽着自己的痛苦而被埋骨在房屋之下。
之所以灵城不在意死亡,不在意疾病,不在意伤痛,是因为每个居民失去了话语权。
居民们被城市所欺骗,以惩罚当死亡与伤痛的借口,祭祀的咒语剥夺了人们之间对痛苦的交流,在佛面之下,只当一切都会变好。然而,最终到来的,是独自承受自己的痛苦。
一切都被粉饰得太平。浩浩荡荡的移民者,繁荣昌盛的商业街,月圆之时统一的祭祀活动,下雨天时人们整齐划一的信念,让人们变得有事干,让人们忽视,习惯了自己的痛苦。
弋青想要拯救这个世界,她想要改变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架构不是她想要的,她痛恨这一切,想要改变这一切。
她要走,她要去其他的地方,但并不是逃走,而是希望这能给她带来些期许。
她看着城市建造了堤坝,并使河流下引,以保护居民与房屋,还有致力于建造强盛城市的名义,建筑起无数的工程建设,然而他们忘记了源头。
泥土不会说谎。
弋青感受到泥土里日渐衰弱的气,就好像看到了这个谎言的结局。
她收拾起东西,想要溜走。却不巧,恰被老黑看见。
老黑走过来,眼里看向她的行囊。
她有些尴尬,但仍然未停止手上的动作,将一块放了一年之久的方糖揣入包内。
“我惹你生气了?”老黑歪头,眉目清澈,眼角下的痣凸显得狐狸眼更加狡黠,却满是温柔。
她还是有些舍不得老黑。心里一下软了下来,也放轻了自己的语气,回答:“并未。”
“那就是你接到了别个城市的委托?”
弋青将行囊系到肩上,掠过老黑的双眉。“我该离开了。”
老黑让路,她感觉到那束目光紧紧跟随着她。最终叹了口气,“我明日再离开。”
将包袱放置到门槛侧,她跨出了门槛。
此刻她的确是厌恶老黑的。凭什么只有他,让她犹豫到这般地步,失去了平日里的作风。
她希望这样的厌恶再深一些。最好延伸到柳树巷,延伸到丹娘,让她厌恶得能够立马就离开。
真讨厌这样摇摆不定的样子!
弯刀被霎时甩出,深深地嵌入门前的大柳树上。
弋青没有把刀收回,抱着手,“哼”了一声,连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刑局的公告下发的很快。从柳树巷33号向右走些,再拐个弯,便是柳树巷1号。
1号前面的墙上,已经张贴上了一张刑局的死刑通知书。
人们看到,也只当看个热闹。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那具体是张什么东西。
张贴出来,无非是放大那人的罪行。
在寺庙佛面碎裂这事儿发生后,街上就更没人了,贴在这儿,也不会有人看到。
弋青一看,是春葵。
春葵已经被抓住了,在走去刑局的路上。
因为图像上面用印章印着“逃”一字。
不过哪怕是主动投案的,也由不得春葵来主动写这幅通知书。
【罪行:未定。】
其实弋青没明白春葵是怎么想的,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以全部的气来偿还。
不过大概率就和胡七共用一套的运作规律。
名头在,便是罪。
走出柳树巷,便听说话声与脚步声,从说话内容大致推测出,那是刑局的官员在找毁了卜局的女人。
也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