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个佛面,总觉得和你有些像呢。”弋青说道。
春葵轻轻笑了笑,岁月好像就此停留。她挽起了头发,“不敢。”
弋青转身刚要走出,又听春葵挽留:“等一下。
请多陪陪我吧。”
春葵走到角落,搬出一套褪了色的桌椅。弋青甚至都没有发现它。
“我们的一辈子便困在这里了。还好被困住的是我,不是你。”
弋青睫毛微垂,她颔首拉开了座位,坐到了春葵的身边。“我不是庆喜。”
弋青所坐在的位置恰好对着窗户光所能够射入的位置,整个寺庙,现在徒留她在光明之中。
春葵笑着说道:“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对我说,你已经爬不出来了,让我离你远些,你生怕这枷锁,会自动延伸到我身上。怎么可能呢?我说。”春葵捂住嘴的一半,另一半笑得灿烂,一滴泪珠滚入嘴角,戛然而止。“你对我说,这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我很开心啊,你找到了你想要的东西,而我没有。”
“现在我只剩愧疚,原来一直被规训的是我。我压根儿没听出你的反话。”
弋青再次重复道:“我不是庆喜。”她拔开椅子要走。
“不要走。”对方命令道。“你想要什么才肯陪我?我们交易。”
弋青又坐了回去。“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做到的。关于脸皮。”
对方唇部紧锁,目光忽近又忽远,最后将目光放在弋青身上,却未注视着眼睛,说:“是卜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春葵直白,回答:“都是他们的把戏。早就开始了。
至于你的那位家人,是我无意牵扯上的。
他们收集人脸作为寺庙中佛面的材料,而我提议,把那些不能上劳役的也加上。”
“比如武谷?”
“是的。我知道这很痛苦,单是这样,便足够让那人无法承受。所以我对庆喜说,交给我吧,便是此意。我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此事。”
“所以你也是其中一个受害者吧。”弋青抬头看着穹顶的佛面,接着说。
“不。我是自愿的。包括我的孩子。”春葵抬头,由她的脸皮制成的佛面旁边,有一个面庞幼态的佛面。“至于他们怎么做到的,我也不知道。”
弋青低下头,她之前问过渔山,可渔山并不知此事。“既然你告诉我了,那我陪你吧。”
春葵侧过身,再次对弋青展现那妩媚的笑容,可能是因为已经习惯,她的脸面在弋青面前如老黑一般掉落,可是春葵仍然妩媚地笑着。
“你为什么不选择击破你的佛像呢?”弋青不禁问。
“没机会了。
在佛面未扎根之前,还来得及。而随着时间推进,那献祭的力量会越来越牢靠。
人脸不再是形成佛面的材料,而是形成如树根一般的肉根,牢牢扎入庙顶。”
说罢,春葵开始顺着佛面爬上去。她爬的速度很快,像一只猴子,在黑暗的颜色中攀爬。
弋青看着她,爬到顶部,仍然抓牢得紧,直到爬到她所祭祀的那个佛面上面,她松开了双脚。
春葵的手将佛面拽下,颇具弹力,然而佛面后的蛇尾在那弹力绳间晃了出来,一两条还“啪嗒”坠落在地。
那弹力绳,便是春葵所说的根。肉色的根深深扎入被佛面掩盖住的满是壁画的穹顶,瞬时,那佛面反倒像一个吊床。
春葵一抬腿搭上,手上一使劲儿,在摇晃间坠入了蛇窝。
在弋青的视角下,蠕动的蛇身渗出的更多了,少女的身体只剩膝盖之下部分晃在佛面遮罩之外了。
瞬时,少女的手又折了出来,“吊床”在高高的顶部开始剧烈晃动。将在里面的蛇一条又一条地被晃出来,短暂地被砸昏在地上,又左右摇晃着潜入第一层的佛面背部。
“看到了吗?就像这样。”春葵坐了起来,蛇从她的头上,脸上滑下,落入蛇窝。
弋青掏出弯刀,刷一下飞耍出去,隔开了十多个支撑绳的其中三股。“吊床”无法再继续保持平衡,春葵与蛇共同坠落。
弋青又掏出卜符,刷一下,桌子居然变成了一个大软垫。这是她用那空白符从渔山那儿拿取的。
春葵正中其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垫子里的少女开心得大笑起来,此时,她的脸皮又迅速地掉落着,这次,还没落下便消失了。
弋青抬头看,陷入顶部的肉色点状物正长长出来,与那坠落耷拉着的粗肉绳形成同极的吸铁石,扭动着怎么也对不上,然后突然变成了正负极,相吸上了,随后慢慢回归平衡,又慢慢贴紧了庙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春葵仍在大笑,这样刺激性的时刻与心情许久都没有体会到了。
她本该是自由的鸟,却因为一场实在是称不上意外的意外,让她再也无法出去。
大笑之后,春葵的表情突然凝滞了。她的眼睛呆呆睁大看着自己脸皮献祭出的佛像,一动不动。
一个想法也在这时涌上了弋青的心头:她,想要改变这个世界。
她想要平等,她想要笑容,她不想要老黑了。
弋青笑了。是一个极其僵硬的表情,却实在称得上一个标准的笑容。
她没再说什么,而是静静走过去,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那把弯刀。
同春葵一样,爬到了倒数第二层,在佛面之上游走着,不断划开,击碎着侧墙上最上一层的佛面。
然后向下跳了一层,击碎着倒数第二层的佛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