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葵与庆喜并没有生活在一起。
春葵愚泼,从不考虑多余的事;庆喜守旧,比较遵循秩序化。
庆喜的母亲是椿寺的账本师傅,春葵从小身体不好,每日泡在卜汤里,又常常到寺庙去祈福。一来二去与在寺庙长大的庆喜成为了朋友。
庆喜只有春葵这一个朋友,所以春葵常常找庆喜去玩,直到长大后也是如此。
那时寺庙还未有那么多佛面,城市还不是一个悬在空中的名号。城南椿寺以樱花出名,那时樱花探入庙内,女孩们爬上树,摘下最大最艳的樱花戴在头上。
一些手巧的女孩们,甚至顺着樱树从窗子爬入寺庙,将寺庙用樱花装饰得十分好看。
那时佛面在寺庙穹顶,古朴的红,绿,金,加上女孩们不知如何作得装饰的佛面,映得寺庙如同花园一般。
庆喜不敢爬树,她常常站在寺庙里。光从斑驳中泄下,她看着春葵爬到墙上,她羡慕。
春日的花会飞,春葵也是。春葵常常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树,在庆喜被母亲教导寺庙工作之时,她往往只飞于两棵树之间,故意将那伸入寺庙的花摇下,落满在庆喜的桌子上。
而庆喜则小心翼翼将一部分目光移至桌面的花上。
在为数不多自由的时间里,她看着春葵从树上爬下,手臂如同树皮一般皱巴,血管虚浮在上面,如同老人白得发青的头发。
春葵说,那是她气虚,卜局卜师给她配制的卜汤,她都快泡成大罐子了。
除了交换美丽的花,女孩子们还会交换木棍和石头。
灵城有一种孩子们经常玩的游戏,用木棍树枝击打地上的石子,看谁抛的远。
女孩们交换自己的武器,反而击得更起劲儿了,似乎拥有了双倍的力量。
实则是因为,这些灵物可以通过触碰暂存不同双方的气。
春葵没多考虑,大叫着用树枝把石子击向庆喜,却砸破了庆喜的脑袋。
庆喜没有慌,她却先慌了。
春葵慌张地看着那个伤口,不知如何是好。当她浸在卜汤里时,她的皮肤也是如此,分起层来,好像一个布袋的扎口。
庆喜用手指摸了摸破绽,血液在他的手指上好像形成了伤疤。她镇静说道:“有点疼。”
接着便走向前捡那颗石子。
当她抬头,见春葵呆傻站在原地,也没有来与她抢着捡拾石子。才说道:“你刚刚打偏了。这很正常。”
春葵甩手走开:“我不玩了。”
庆喜看着春葵悻悻走开的样子,有些内疚,拿着石子站在原地,朝那道背影砸去,却砸到了春葵的肩胛骨上。
“为什么不玩了?”她喃喃自语,然而那石头就像是砸入一口深不见底的苦井,没有回应。
春葵明显背拱起来了些。她总是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而难过。她知道庆喜不可能理解她,灵城人都不可能理解她的,他们根本不把任何的伤口,病痛,死亡当作一回事。
灵城所有人都坚信,气对于人体的支撑作用。
在每一次的伤病与死亡面前,他们都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态度,只是放任一切自然流过,不会因这些事而激起任何的情绪与痛苦。他们从不会为这些事情感到担忧和焦虑。
可是春葵她害怕,在每个人都把死亡与离去看作平常的环境下,她总会因为自己的格格不入而突然激烈地害怕着。好像就连这个世界也会突然崩塌一样。
总之,她从未主动听谁提起“死亡”一词,可这一词却存在,就连众多的刑罚也是与死亡相关,至少,这是一个惩罚。
就连她的母亲让她去泡卜汤,也不是因为害怕她突然离开,而是回避这个惩罚。她的母亲认为,通过卜汤,可以减轻这个惩罚。
她也逐渐想明白了,大家之所以如此淡然,是因为惩罚的结果发生之后,无法改变的共识。如果死了,那就是“该死”。
春葵家里没什么财物,她记得那次去卜局,她的母亲跪下恳求卜师们。“如果能有什么来让这女孩改变命运,那么请从她身上剥夺可以剥夺的作为交换。”
后来,她的脸皮被剥夺了。
她在去找庆喜玩的时候,看到椿寺顶层的佛面变多了。
卜局的官员说:“那就献出你的脸皮吧。”
她站在母亲的身边,虔诚地看着自己的救命之人——只有经历过死亡的人,也许才能真正体会那份恐惧与真实。
而对于局外人来说,他们只能从客观方面,感受到生命的流逝。这也大概是灵城人不把死亡当一回事的原因。
在他们客观看来,死了,就是气没了。活着,就是还有气。他们看每件事情,都如此简单。人与人之间没有那么多的交流,也没有那么多的情感交换。因为商事大多是家庭产业,所以不同家庭之间,也各自处于封闭的状态。
她那时也许沉浸于自己的痛苦之中,对于死亡的恐惧之中。春葵只想要活着。所以她回答:“我不想死去。”
而那些人只是嘲讽般地看着她,又像是在故意哄她一样,偏偏还要讲些大道理:“那是你应该得的,从出生的第一天就注定的。如果想要减缓你的罪过,那就为城市而祭祀出你的身体吧。”
那一天之后,庆喜的桌子上再没有落花,哪怕樱花依旧盛开,可她的眼前,只看得到写满繁文缛节的书卷了。
樱花花期短。后来,树枝光秃了。春葵来寺里找她了。不,是来祭祀。
她看见春葵昂头看着穹顶,身披羊皮,虔诚的目光里有着她所没有的东西,说道:“你看见了吗?那个佛面长得很像我。”
庆喜只觉得惊恐万分。这话,可不能轻易说出口。她连忙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今天,我只当我什么都没听见。”
春葵始终没有看她一眼。不过,第一次拿起了她的书卷:“你在学些什么?”
庆喜说:“是我的母亲安排给我的,如果我不能完成,她会生气。”
庆喜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不过春葵已经知道了庆喜的命运——庆喜一定会接她母亲的班,庆喜的母亲也是这样想的。
的确。
庆喜的母亲离世了。
在母亲离去的那天,庆喜选择了听母亲的话。
缺角的羊头人高高举起羊角游街,厚厚的毛皮染了五颜六色的染料,着于身上。他们晃着羊角,双脚随着身体摆动,跳跃起来。
寺庙顶部的佛面被取下了几面,分给了其他的账本师傅,还有春葵,作为庆喜最亲密的人。
庆喜出嫁了。
她光脚从城南走到了城北,背后的队伍逐渐变得浩浩荡荡。所有的人向前挺起腰腹,抱着他们的肚子,无论年龄大小,性别男女,作为对即将出现的新生命的尊重与祝福。
春葵戴着其中一个佛面,走在人群中,所有的人都在恭祝庆喜,她也在。
路边不选择加入的居民们纷纷传来羡慕的目光,受到氛围的感染,也一个个抱起了自己的肚子。
卜师应景地引来了雨,丰盈又新鲜的气笼罩了灵城。
然而,庆喜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对自己的恭喜。
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脸上带着往日坐在桌前受母亲教导的凝重。
她的手上举着最长最大的羊角,与冲锋陷阵的士兵们一样。此刻作为城市的奉献者而存在。
她的手早已举得酸痛,可始终并没有放下。
丈夫在每个寺庙的门口挖起高高的土丘,这是每个男人一生中最自豪的时刻。
预示着他将亲手创造未来的新生命,他将为城市的生带来无限的希望。
每个寺庙门口按时按序堆起了土丘。现在,将由新娘用那羊角瓦起土堆的土,将积起雨水的土坑填平。
庆喜又从城北走到城南,她光着脚踩碎了那些土丘,纯白色的全包围围裙系在了她小腹扁平的腰上。
旁边一个戴着佛面的账本师傅为她解下了腰带,长长的腰带被举起到空中,然后随风波浪一样地飘走,直到有群山的蜿蜒那样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