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叶屠苏应了声,把她从老鬼怀里接过来,抱上车。车里铺了层稻草,还有床旧被子。她把阿囡放好,盖好被子。
然后她和阿飘把路公子也抬上车,放在阿囡旁边。路公子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
老鬼赶车,叶屠苏和阿飘坐在车后。
驴车慢慢驶出院子,驶出小巷,驶上栖霞镇的街道。
街上很多人。
都站在路边,看着他们。
没人说话,只是看着。眼神里有同情,有畏惧,有愧疚,也有……松了一口气的轻松。
是啊,灾星走了,镇子就安全了。
叶屠苏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曾经买过她肉、跟她打过招呼、背后议论过她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握紧了刀柄。
车驶出镇口时,周镇长追了上来。
“叶姑娘!”他喊,气喘吁吁的。
叶屠苏示意老鬼停车。
周镇长跑到车前,把一个布包塞给叶屠苏:“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一点心意,路上用。还有……这个。”
他又递过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个“周”字。
“往南走,八十里外有个周家集,是我本家。你们拿这个牌子去找周记米铺的掌柜,就说是我让去的,他会帮忙安排。”
叶屠苏接过布包和木牌,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
“谢了。”
“该说谢的是我。”周镇长苦笑,“对不住,没能护住你们。”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老鬼一甩鞭子,驴车继续往前走。
叶屠苏回头,看了一眼栖霞镇。
镇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像一场梦。
一场短暂、温暖、但终究要醒的梦。
现在,梦醒了。
他们又回到了路上。
回到了这漫长、艰难、看不到头的逃亡路上。
驴车在官道上慢慢走。
路很颠,车晃得厉害。叶屠苏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把布条染红了一片。但她没吭声,只是咬着牙,忍着。
阿飘坐在她旁边,眼睛盯着车后,警惕地听着动静。
老鬼在前面赶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阿囡躺在车里,睡得迷迷糊糊。路公子还在昏迷,但脸色好了点。
中午,他们在路边停下休息。
老鬼生火,热馍,煮水。阿飘给叶屠苏换药,重新包扎。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看着吓人。阿飘的手在抖,但动作很轻,很仔细。
“叶姐姐,”她小声说,“疼吗?”
“不疼。”叶屠苏说。
阿飘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拆穿,只是默默上药,包扎。
换完药,叶屠苏走到路边,看着来时的方向。
官道很直,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路上有零星的行人,都是逃难的,拖家带口,脸上全是麻木和疲惫。
没人注意他们。
或者说,没人敢注意。
一辆破驴车,几个满身是伤的人,一看就是惹了麻烦的。乱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屠苏,”老鬼走过来,递给她一个馍,“吃点。”
叶屠苏接过,慢慢啃。
馍是冷的,硬的,但能填肚子。
“周家集,”老鬼说,“能去吗?”
“能。”叶屠苏说,“但只能歇脚,不能久留。”
“嗯。”老鬼点头,“悬赏令已经传到江南,江湖人很快就会知道我们离开了栖霞镇。周家集……也不安全。”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继续啃馍。
她知道老鬼说得对。但只要还在大周的疆土上,就没有安全的地方。除非……出海,或者躲进深山老林,一辈子不出来。
但她带着阿囡,带着重伤的路公子,能去哪儿?
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吃完馍,继续上路。
下午,路公子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头,看见叶屠苏,愣了愣。
“叶姑娘……”
“嗯。”叶屠苏应了声,递给他水囊。
路公子接过,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躺着。”叶屠苏说。
“我们在哪儿?”路公子问,声音很哑。
“路上。”
“去哪儿?”
“周家集。”
路公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
叶屠苏看了他一眼:“对不起什么?”
“拖累你们了。”路公子说,眼睛看着车顶,“要不是我,你们不会去沧云关。不去沧云关,就不会惹上悬赏令。不惹上悬赏令,现在还在栖霞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叶屠苏没说话。
只是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
路公子愣住,然后笑了。
笑得很淡,很苦,但很真。
“甜。”他说。
“嗯。”叶屠苏应了声,转头看向车外。
车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像血,像火,像这乱世,永远也逃不掉的、残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