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顾未觉下意识想拒绝，可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再过几天就是妈妈的生日，或许这个叔叔没有说谎，或许这真的是爸爸特意录下的祝福，想给妈妈一个惊喜。更何况，她太想再见一见爸爸，哪怕只是影像里的模样。犹豫片刻，她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盒沉甸甸的录影带，指尖触到盒子的瞬间，却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男人见她接过，笑容愈发深邃，直起身与她道别。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小顾未觉无意间瞥见他脸上掠过异样的神情——算不上笑，也绝非善意，反倒掺着几分说不清的怜悯，像在看一件即将破碎的物件。
一路攥着录影带奔回家，妈妈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准备晚餐，背对着她的身影温柔而熟悉，轻声唤道：“未未，洗手吃饭了。”这句再寻常不过的叮嘱，后来成了妈妈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思绪翻涌至此，顾未觉抬手按住胸口，强压下喉咙里的翻涌与胃里的痉挛，拼尽全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云见之紧紧守在她身旁，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一遍遍地轻声询问：“未未你还好吗？回答我。”可顾未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任凭她怎么用力，都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细碎的气音从唇间溢出。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窒息感，几乎是在念头闪过的瞬间便席卷了全身——冰冷、沉重，带着十年前梦魇里的刺骨寒意。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指尖瞬间冰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连眼神都开始涣散，心底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她又要发病了。她的手指像铁钳般攥着云见之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满眼眶，模糊了视线，却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从牙缝里一字一顿的颤抖挤出四个字：“我，要，回，家。”话音未落，她的身体便猛地发软，眼皮无力地一翻，彻底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像片脱力的枯叶，重重倒在云见之的怀里。
再次醒来时，顾未觉的意识还有些混沌，鼻尖先一步苏醒——没有想象中医院里那股刺鼻又冰冷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白茶香，混着阳光晒过布料的暖意。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也不是惨白的天花板，而是雕着缠枝纹的石膏顶，缀着一盏暖黄色的水晶灯，光线柔和地洒在脸上，不刺眼，却让她瞬间清醒。
顾未觉愣了愣神，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身下柔软的真丝床单，触感细腻得有些不真实。她双手撑着床沿，支起上半身，胃中还有些钝痛的不适感，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卧室：米白色的墙面挂着一幅水墨竹画，床头柜上摆着一盆小巧的绿萝，窗帘是浅灰色的棉麻材质，微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轻轻晃动着帘角，没有其他繁琐的装饰。
熟悉的是装修风格，陌生的是所处的位置。
正当她出神地望着窗外发呆，脑子里努力地拼凑着破碎的记忆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声响。云见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担忧，眉头微蹙，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守了她很久。在看到顾未觉醒来的那刻，她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沉寂的夜空突然点亮了星辰，可那光亮仅仅持续了一秒，便又迅速黯淡下去，眼底蒙上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躲闪。
昨晚顾未觉突然晕倒的画面，还在云见之的脑海里反复回放，让她满心都是自责——一定是自己的行为，或是无意间流露的戾气，吓到了这个被保护得很好、浑身都透着阳光的少女。她想起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想起无数次在危险边缘的挣扎，想起最严重的那次，差一点就再也醒不过来，更想起自己永远失去的那个人，心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又闷又痛。
思绪被拉回现实，云见之的目光落在顾未觉脸上，又飞快地移开，不敢与她对视。她忽然有些恐慌：这样阳光明媚、干净纯粹的顾未觉，若是看到自己骨子里的阴险狠辣，看到自己双手沾染的尘埃，还会像现在这样，眼里带着眷恋地看着自己吗？想到顾未觉可能会害怕、会逃离，她端着餐盘的手指就悄悄用力，指节泛白，连带着心口都在一阵阵抽痛，那痛感尖锐又清晰，比当年受过的伤还要难熬。
顾未觉将她的所有小动作都看在眼里，眼底的陌生与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她察觉到云见之眼神里的躲闪和不安，没有急着追问缘由——她知道，云见之的心里藏着太多事，不愿轻易提起。于是，她故意放软了语气，扯了扯嘴角，轻声转移话题：“这是……给我的？”
果然，云见之在听到她的问话后，紧绷的肩膀轻轻松懈，眼底的慌乱也淡了些，点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你睡了整整一天，肯定饿坏了吧。”她端着餐盘走到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餐盘放到床头柜上，又转头看向顾未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顾未觉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般颤动几下，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云见之，眼底带着眷恋。云见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餐盘里的食物——清粥、小菜，还有一小碟蒸蛋，都是清淡好消化的营养餐，没什么特别的，可顾未觉的反应，却让她有些捉摸不透。
“你……不饿吗？”云见之轻声问，带着不确定。她明明能看出顾未觉眼底的疲惫，也知道她昏睡一天，不可能不饿。
“很饿。”顾未觉立刻应道，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故意顿了顿，目光再次锁住云见之的脸颊，眼底笑意渐浓，“但我更喜欢女朋友喂我吃。”她是真的饿了，也不想再逗弄这个满心不安的人。
云见之的脸颊瞬间染上淡淡的红晕，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眼神也变得有些羞涩，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小声反驳：“你……你的手不是好好的吗？”以前喂她吃饭，是因为她的手受了伤，连拿勺子都费劲，可现在她明明好好的，却还要人喂，难免让她有些难为情。说话间，她用指尖碰了碰顾未觉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才让她心头的不安，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