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是行走在暗夜中的人，手中点着一盏灯，光亮时断时续。她斜倚在暗处的树干旁，单肩撑着树干，纤长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轻浮。她垂着头，目光落在地面，见一群蚂蚁排着队在移动，便默认为是在搬家，因为小时候那个人给她讲过“蚂蚁搬家的故事”。刚才，她还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整片黎明——不似烈日那般灼人，却是温润的新阳，仿佛下一秒，天地便会彻底明朗。可转瞬之间，天空又被阴云笼罩，一场阴雨猝然而至，灰暗的光线勉强穿透云层，昏沉地亮着，毫无暖意。

她吐出最后一口烟雾，高跟鞋的鞋尖用力碾灭烟蒂，抬眼望向不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她清楚，窗内的光，可能不会再为她而亮。

拆掉护具已是两个月后。“小心点，发什么呆呢？”韩叶稀伸手拽她的衣袖，顺势拉着她躲开一辆急速而过的车。顾未觉从游离的思绪中猛然回神，茫然应了声：“嗯？”韩叶稀瞧她这样子没再多问，只指了指身旁的车，绕到副驾旁替她拉开车门。

坐进车内，顾未觉又陷入失神。韩叶稀无奈摇头，探着身子想去替她系安全带，突如其来的靠近让顾未觉瞬间清醒，连忙开口：“那个，我自己来。”她接过韩叶稀拉到一半的安全带，用力扣紧卡扣。低头摆弄安全带的间隙，一辆黑色红旗车悄无声息地从车旁驶离，她未曾察觉，韩叶稀尽数看在眼里神色微动，她记得这辆特别的车，却未作声张。

“万竹，我接到未未了，我们现在过去。”韩叶稀拨通车载电话，和万竹简单说明情况后挂断。她偏头看向顾未觉，这两个月，对方清瘦了许多。她们三人约过几次饭，勉强算得上朋友，可顾未觉身上的快乐，却远不如从前。韩叶稀虽不知其中缘由，却直觉她的改变，定然和那位云总脱不了干系。“万竹在半盏灯等我们。”

“蓝总的那个酒吧？”顾未觉的表情立刻紧绷起来。韩叶稀点头，顾未觉沉闷的说道：“在前边停一下吧，我就不过去了。”蓝琼是云见之的朋友，万一在酒吧里遇上，难免尴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心底默默盘算着。

“你……害怕碰到云总？”韩叶稀直言不讳，一句话戳中顾未觉的心事。顾未觉没想到她会看得如此透彻，一时语塞，无从辩驳。“你们？分手了？”韩叶稀向来直球，话语毫无铺垫，直直撞向顾未觉的心底。“就没在一起。”顾未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哦，那就好。”韩叶稀松了口气，顾未觉却暗自提了口气，车厢内陷入沉默。之后，顾未觉两次提出下车，都被韩叶稀拒，第一，她觉得顾未觉与云见之本就没什么实质性关系，没必要避之不及；第二，她可不想独自去酒吧吃万竹和蓝琼的狗粮。

车子停在酒吧门口，顾未觉和韩叶稀同时看到了门口的闹剧：万竹娇小的身影死死抱着门口的石狮子，不肯撒手；身旁的保安身形健硕，身着黑色西装，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嘴角憋着笑意，却依旧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维持着专业姿态；蓝琼则拽着万竹的胳膊，同样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凭借高挑的身形自带压迫感，在暗夜中望去，竟像□□大佬，专程来酒吧门口，抓自己不服管教的小情人回家。

“这……是□□大佬来绑人？”顾未觉眼底闪过诧异，颇有种错过一出大戏的遗憾。韩叶稀也满脸吃瓜神色，两人刚要下车，就见蓝琼索性弯腰，直接将万竹拦腰扛在肩头，转身朝酒吧内走去。万竹拼命挣扎，倒挂在蓝琼肩头，伸手捶打着她的后背，嘴里还不停嚷嚷。车内的两人彻底傻眼，面面相觑——这是什么霸总剧情？

走进酒吧，两人目光扫过全场卡座，熟悉的位置上既没有万竹，也没有蓝琼。韩叶稀拿出手机，给万竹打去语音电话，铃声响了许久才被接通。“万竹，我们到了，你在……”“哪”字还未出口，电话那头便传来万竹含糊不清的声音：【唔……叶子……我……唔】，紧接着，另一道压低的女声传来，带着几分禁欲感，却又藏着难以掩饰的妖冶：【挂掉】。韩叶稀脸色一僵，立刻挂断电话，语音里的尴尬瞬间蔓延，她与顾未觉相视无言，只剩满心无奈。

顾未觉窝在卡座里，慵懒地端着酒杯，毫无兴致地浅抿一口，酒液的辛辣并未驱散心底的沉闷。“要不，我们撤吧，万竹看样子是没时间理我们了。”韩叶稀实在忍不住，率先提议。顾未觉坐直身子，点了点头，正准备起身，就听见略带沙哑又熟悉的声音传来：“未未，叶子，我来了！”

万竹像株攀援的藤蔓，一蹦一跳地扑过来，紧紧缠上顾未觉的手臂。“大忙人可算舍得出现了？”顾未觉笑着推了推她的脑袋，示意她离自己远点。万竹却不依，起身跨过顾未觉的腿，拍了拍她的肩膀，挤到她和韩叶稀中间。“切，我都快想死你们了，还阴阳怪气我。”“呦，我看你是乐不思蜀，早把我们忘了吧。”顾未觉继续打趣她。“我不思蜀，我思叶子。”万竹说着，朝韩叶稀眨了眨眼想要靠过去。若是没有刚才的语音电话，韩叶稀或许还会被这份热情打动，可现在，只剩满心无奈，只能报以一声呵呵。

“别，我可不是蓝总，消受不起你这份思念。”韩叶稀笑着避开。“什么啊叶子，你怎么跟顾未觉这货学坏了？”万竹不满地嘟囔。顾未觉挑眉，默默背起来这口锅，没作声。

“小美女们好呀～”蓝琼的声音悠悠飘来，那张足以祸乱众生的脸出现在视线里。韩叶稀识趣地往旁边挪，让出万竹身边的位置，朝蓝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蓝琼坐下后，万竹嘟着嘴往顾未觉身边躲，避开她的靠近。蓝琼勾勾唇，并未在意，随手拿起桌上的空杯，给自己倒了杯酒，又转头朝顾未觉举了举杯。顾未觉同样举杯，杯口轻轻碰在一起。

“伤彻底好了？”蓝琼的目光落在顾未觉的手上——她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上身是一件纯白衬衫，只是今日没有系领带，最上面两颗扣子松开，柔美纤细的锁骨在昏暗灯光下若隐若现。“嗯，彻底好了。”顾未觉淡淡回应。

“顾科员看着，好像不太开心。”蓝琼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说实话，顾未觉与蓝琼并不算熟，只在上次她和云见之突然出现时见过一面，这样的称呼本无可厚非，却莫名让她心头烦躁——贺星榆，一直都是这样叫她。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她忍不住想，云见之现在会不会正依偎在贺星榆怀里，哪怕是一部无聊的电影，也能看得津津有味？贺星榆，会不会也像那样，唇瓣轻轻抚过她的锁骨？

顾未觉用力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回到现实，又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并没有，我很开心。”她语气生硬。万竹却担忧地多看了她几眼，顾未觉强装着笑意，补充道：“伤好了，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喝酒。”说罢，她又给自己倒满，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径直走向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