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图书馆的轮廓在前方若隐若现。关于父母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沉入心底更深处,像两块压舱石,稳住了因为未知邀约而有些颠簸的心绪。
你的因果,需要你自己去了结。
图书馆越来越近,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我关掉了手机屏幕,将它牢牢握在掌心。
父母是远方的灯塔,是最后的退路,但脚下的荆棘之路,需要我自己来走。
冯剑是我此刻选择的同行者,但他的前路同样迷雾重重。
表姐是递来地图的谜语人。
王也,是下一个需要我亲自辨认是敌是友的关卡。
而“飞影”,是父亲留给我的、藏在影子里的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出鞘。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
我停在门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冯剑依旧没有回复。
学校锈蚀的侧铁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果然有人比我先到了。
我心下一紧,握着手电筒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刚迈进布满灰尘和碎砾的门厅半步,一道强烈的、稳定的白光,毫无预兆地,从头顶斜上方——天台的方向——笔直地射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我的脸上。
光柱雪亮,猝不及防,刺得我瞬间眯起了眼,下意识抬手挡在额前,脚步顿住。
是王也。
他早就到了,而且知道我来。这道精准打过来的光,不像照明,更像一种宣告,或者……挑衅。
我强忍着光线的不适,眯着眼,逆着光柱,朝光源的方向看去。
图书馆主体建筑的顶楼边缘,天台的护栏旁,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立在光柱的源头。距离太远,光线又晃眼,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站得笔直的影子。
他似乎正微微歪着头,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刺眼的光,朝我的方向“看”着。
虽然完全看不清表情,但那股透过光束传递过来的意味,却清晰地穿透了黑暗和距离——不是欢迎,不是焦急,而是一种近乎玩味的、冷静的观察,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挑衅。
像猫在拨弄注定逃不掉的耗子,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兴趣,和绝对掌控的从容。
他在告诉我:他先到了,他在上面,他在看着我,而我,正一步步走进他设下的、或者说,表姐和他共同设下的这个局里。
我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混杂着被俯视、被审视的不快,以及更深的不安。但随即,这股火又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逞强或退缩的时候。
我放下挡光的手,挺直了背,没有试图用自己手里微弱得多的手电光去回应或对抗他那道强势的光柱。那样只会显得幼稚和无力。
我只是抬起脸,迎着那束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的光,朝着天台那个模糊人影的方向,很轻、但确定无疑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的意味很清楚:我看到了,我来了。
然后,我不再停留,也不再抬头看他,转而将手中的手电光束压低,照向脚下狼藉的地面和前方通往楼梯的黑暗,迈开脚步,坚定地朝着图书馆内部走去。
既然他选择用光来“迎接”我,用这种方式划定开场的气氛。
那么,我的回应就是——走上去,面对他。
身后的铁门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头顶那道属于王也的、充满存在感和挑衅意味的光柱,一直跟随着我移动了几步,直到我走进建筑内部,被墙壁遮挡,才终于消失。
眼前重新陷入自己手电光所及的、有限的昏暗。
楼梯间近在眼前,漆黑,深邃,仿佛巨兽张开的口。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手电,踏上了积满灰尘的台阶。
向上的路,每一步,都像是走向那道挑衅目光的源头,走向今夜所有疑问的核心。
而王也,就在上面等着。
虽然一边说不要怕但是黑漆漆的环境,脑海里老是会浮现出乱七八糟的恐怖画面,不由自主的看了看手机信息,发给身后的飞影。
林芝意:“飞影,你在吗”
飞影回复很快:“小姐,你放心走,我一直在你身后,他不会发现我。”
推开天台铁门的前一刻,我停住了。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夜风从缝隙里钻出,带着一股更清晰的、苦涩浓重的药味,直冲鼻腔。这味道比刚才在楼下隐约闻到的要浓烈得多,混杂着某种陈旧干燥的草本气息,还有一种……长期被病痛浸染的、近乎衰败的味道。
脚步声。
很轻,很稳,正从门内的天台上,不疾不徐地,朝着门口走来。
一步。
两步。
步调均匀,甚至有些刻意的平稳,但在这种寂静荒芜的环境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带来一种无声的、逐渐累积的压迫感。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步点加快。握住门把的手,指尖冰凉。
这脚步声,这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的药味,还有这步步逼近的、无声的压迫感……都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甚至比第一次在槐树下见到十年后苍白病弱的冯剑时,更甚。
冯剑的压迫感,是内敛的,是沉重的,带着悲伤和偏执的底色,像一口深不见底的、随时会把自己也吞噬的井。
而门后这个正在靠近的存在,他的压迫感,更像是一种外放的、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某种非人感的存在本身。仿佛他不是一个“病人”,而是“病”这个概念的人形化身,冷静地、不带感情地观察着闯入他领域的活物。
脚步声停在了门后。
很近,近到似乎只有一门之隔。
那股浓烈的药味,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猛地想起,高中时,冯剑他们隔壁班,似乎是有那么一个“名人”。一个几乎不参加任何体育活动,脸色总是苍白得透明,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散不去的药味,独来独往,被私下叫做“药罐子”的男生。因为不同班,也从无交集,印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苍白的侧影和“身体极差”的标签。
难道……是王也?
这个念头让我头皮微微发麻。
“吱呀——”
我还没动,面前的铁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
门后的景象,和那个人,完整地呈现在我眼前。
他站在门口,逆着身后城市黯淡的微光,身形清瘦得有些过分,套在一件深色的夹克里,显得空荡荡的。手电筒似乎已经关了,别在腰侧或放在了一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带着病气的冷白,在昏暗光线下,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眉骨很高,眼窝深陷,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幽深。他正微微垂着眼,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那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林芝意。”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哑,更干涩,像是声带也常年被药浸透了,带着一种独特的、冰冷的质感。
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疑问,是确认。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与记忆中模糊侧影重叠、却更加苍白病弱、也更具压迫感的“药罐子”王也,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
冯剑是内里烧着疯劲,外面裹着温柔算计的壳。
而眼前这位……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因那浓重药味泛起的轻微不适,迎上他那双毫无情绪的、深井般的眼睛。
看来,八成也是个疯子。
而且,是那种把自己的“病”和“异常”穿在外面,毫不掩饰,甚至可能以此为武器或标识的、另一种意义上的疯子。
王也的手停在半空,距离我的脸颊仅有寸许。我惊得后退半步,低喝:“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顿住,收回手,插回口袋,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