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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槐契:被偷来的答案与迟来的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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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了母亲梦魇是怎么回事,后来她跟我说,梦魇是胎里带来的。

就像有些孩子生来带着胎记,我生来,就背着一道葡萄紫的、会呼吸的诅咒。

没人知道。母亲她们只知道逃——逃开老宅,逃开有槐树的城市,逃开一切可能让梦魇“活过来”的引子。

直到我遇见冯剑。

直到那枚乒乓球滚过我脚边。

直到我十七岁那年,在太姥姥房间的旧志里,翻到一页被撕掉又补上的记载:

【大明洪熙。林氏女与冯家子私盟,以自身纯阴之体的血混入朱砂,于槐树下立“同命契”。后冯子负约另娶,林氏女携契约自焚于冯宅。临逝咒曰:“此契不解,代代相缠,见则业火焚心,离则噬骨成魇。”】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掌心渗出冰凉的汗。

那晚,我第一次看清“梦魇”的样子——不再是模糊的火与影子,而是一个穿藕荷色袄裙的女人,心口插着半截烧焦的槐枝,她对我伸出手,掌心是一枚褪色的葡萄紫丝线缠绕的乒乓球。

“芝意,”她声音像风吹过灰烬,“你逃不掉的。冯家的人,来了。”

他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了——梦里槐枝烧焦的味道。

原来,不是避开问题。

是问题终于等到了,该解开它的人。

“解~开~它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解的,第一次见面吗?

那个下午的细节,忽然锋利地浮上来。

小孩跑得满头大汗,眼睛亮晶晶的,把一张折成方胜的浅蓝色纸条塞进我手里,声音又脆又急:“冯学长给你的!他说‘我心悦你已久,你可愿与我携手一生’还有一句叫什么草木青山的!”

小雅:“笨蛋,那叫我见众生皆草木,唯见你是青山”

我记得自己当时“腾”地红了脸,手忙脚乱。旁边,小孩的姐姐——那个总爱捂着嘴笑的短头发女生,和我的闺蜜小雅,立刻凑了过来。

“哇!冯剑耶!”小雅惊呼。

“等等,”小孩的姐姐却皱着眉,拿过纸条仔细看了看,又瞥了眼远处篮球场上两个并排坐着喝水的背影——冯剑,和他最好的兄弟周正远。她歪了歪头,用一种“我懂了”的语气,拖长了声音:“搞错了吧?周正远刚才不是一直往这边看吗?这话……像是周正远会说的。冯剑?他那种性子,怎么可能说这种话。”他以往的对象都是大大方方的,恨不得全校都知道自己有对象,不过他确实跟那个人分手一年了,还没有听到他的绯闻女友。

小雅也犹豫了:“对啊,冯剑那么冷,都没见过他跟哪个女生多说一句话,基本上除了自己的女友外。”

“我没弄错!”小孩急了,指着纸条,“就是白衣服那个哥哥给的!很高的那个!”

“两个都穿白衣服,都高。”他姐姐弹了下他脑门,“你个小迷糊,肯定认错了。”

还记得开学那几天,那个周正远老做你旁边,离你不到两米,无论是篮球场上,还是图书馆,或是花坛上。

可那不是你喜欢的人吗?你为何会觉得她是靠近我而不是你呢?我们经常走一块啊!

他的眼睛都没离开过你,我的感觉不会错,刚开始我也以为他看的是我,直到我们两个分开走时,他的目光落你身上后,我就明白了一切。

于是,那句滚烫的告白,在七嘴八舌的“推理”中,轻易地被调换了主语。从疏离的月亮,换成了旁边另一颗或许也闪烁、但并非我心中所想的星辰。

我的心从云端跌回实地,甚至有点莫名的、可笑的释然——看,果然不是他。那种铺天盖地的慌乱,瞬间变成了淡淡的尴尬和一丝……失望。

“这~”小孩的姐姐一把拿了过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小屁孩以后在乱传话打你屁股。

后来呢?后来纸条去了哪里,我没问。那个下午的心跳,很快被试卷和铃声淹没。而冯剑,依然像远山一样,沉默地存在于我视野的余光里,没有任何不同。

直到此刻。

直到我在铁盒最底层,发现了一个浅蓝色的、被揉皱又仔细抚平的纸角。我颤抖着把它拼凑起来——是那张“方胜”的一小部分,上面正是那句话的开头:

“我心悦你已久”

而在这行字的下方,有另一行极淡、极小的铅笔字,几乎被时间磨去,要对着光才能勉强辨认:

“(周正远那笨蛋让我这么写,说直接点好。但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其实更想说:毕业晚会的吉他,我是弹给你听的。虽然弹得很烂。)”

没有署名。

篮球场上,那两个白衬衫少年。一个或许真的对我有过好感,托小孩送来大胆的告白。另一个,却借着兄弟的“怂恿”和“模板”,悄悄藏了一句笨拙的、只属于自己的真心话在格式化的情话下面。

然后,阴差阳错。

告白被安错了人。真心话被连同纸条一起,或许被丢弃,或许被私藏。而那个弹坏了吉他也不敢抬头的少年,在往后所有沉默的时光里,选择用更沉默的方式,去扛起一段原本可能无需如此惨烈的命运。

我捏着那一小片脆弱的蓝色纸角,忽然想起毕业晚会散场后,我在空荡荡的礼堂角落,捡到过一枚拨片。很普通的塑料拨片,上面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我当时以为,是哪个粗心的乐手落下的。

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他弹完那首糟糕透顶的曲子后,因为紧张而捏断的。上面那道痕,是他最后看向我坐的那个黑暗角落时,无意识用指甲掐出来的。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被众人瞩目、需要盛大告白的你。”

“他喜欢的,是那个会被糟糕吉他曲逗笑、会在黑暗里捡起一枚普通拨片的、最安静的你。”

而这份喜欢,太安静了。安静到被一场乌龙轻易覆盖,安静到需要搭上十年阳寿,才能听见它最初、最微弱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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