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言虽然觉得李叔今天不管是说话还是神态都有些僵硬,但是想到这位老人毕竟年纪渐长,也没太在意,甚至还在心里默默感叹道时光蹉跎给人带来的巨大变化。
他和牛俊先匆匆赶回来的时候,怕吵醒世子休息,很小心地推开门看了一眼,却发现玄安已经醒了,大概是看他们都不在很放肆地把被子掀开坐在床边,正低垂着眉眼把玩着手里一个像是草叶做的戒指。
玄安看得很专注,以至于他们两个回来都没注意,无意中抬起眼睛看到门缝里的那两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时,玄安立刻躺好把被子裹好,换上了一副带着无辜的笑脸,仿佛刚才那个敞着被子散热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赵默言送饭进去时,听到世子捂着嘴默默闷在被子里的咳嗽声,担心地蹲在床边探了探世子的体温,如他所料,额头一片滚烫。
“今天巷里都被封锁了,我们出去没敢去得太远,也没找到这附近的郎中买上药。”赵默言苦巴巴地说,他们如今只有一包小小的草药,但以玄安的病情来看这点肯定不够。
“没事,够用的了,”玄安接过热气腾腾的药碗,苦笑道,“在草原的时候司满就没有一天伤好的时候,如今在平歧倒是我一直旧伤未愈了。”
牛俊先一直在旁边,看着玄安的脸突然开口,语气很认真,“世子变了好多。”
玄安:“年纪增长,自然是慢慢变老了。”
“世子没老,还是风华绝代的样子。但世子现在变得……像司满兄了。”
玄安拿着汤匙的手顿了顿,“司满?我和他长相怎么说也不太相像吧。”
“不是五官的相似,”牛俊先摇了摇头,“是给人的感觉。以前世子脸上表情总是很丰富,可是如今除了笑,其他的表情却越来越少了。”
玄安哑然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声道:“是吗?我自己倒是不曾发觉。”
赵默言作证道:“我也发现了,世子好像也开始有心事了。”
“算不上什么心事,”玄安笑道,“只是事情经历得多了,才发现原来这世上的烦心事那么多,我以前读的那些名书里,主角只要有决心、有武力就能横扫这天底下的所有难事,可如今我才发现或许不是这样。”
“世子不必太过担心那些烦恼,还有我们呢,我们虽然没有司满兄那么厉害,但是也是会舞刀弄枪的。”牛俊先其实没太懂玄安的这番感慨,但为了让世子放宽心,还是尽力地安慰道。
“你们可比司满乖多了,不会像他那样嘴硬,让他往西走非要往东走。”
赵默言和牛俊先面面相觑了一眼,赵默言犹豫着开口道:“其实我们一直有些担心世子会怪司满兄。”
“怪他?”玄安疑惑开口,而后转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你们是说平良那件事吧。我想,倘若司满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也会这么想,大抵会觉得我会对他痛恨万分。但我其实并不怪他,我当初既然下定了决心要把他从狱中放出来,自然就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如今,我倒是更想质问质问我那个弟弟,我到底是和他犯了什么冲,让他非要如此赶尽杀绝。”
说到最后,玄安的眼里露出几分凛冽的寒气,不过,在看到床旁这两位伴当望向自己的视线后,他把那抹寒意藏在了眼底,“不早了,你们去休息吧。”
赵默言和牛俊先一个守在屋里,躺在玄安床边的地上休憩,一个在门口看守着,好不容易度过了这漫漫的长夜。
翌日上午,赵默言听闻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开门缝往外面望去,看到远处一支披着甲胄的军队正从远处疾驰而来,路边的平民看到后都赶紧跑进了自己的屋子,不敢在巷中穿梭。
赵默言紧紧关上了门,默默祈祷着他们快些穿行而过,不要注意到这间在角落里隐蔽又破旧的老房子。
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却在发觉那马蹄声停在自己门前时猛地一惊,心中大骇,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下一秒,这不堪重负地木门就硬生生被兵器刺穿,坍塌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看着门外那一队披甲带锐的军队,和听到动静围在身后的熟悉的街坊邻居,一副瘦弱的躯体跟扎了根的树木似的定在原地,声音镇定地像是在对簿公堂,“你们要做什么?”
为首的人赵默言并不眼生,正是玄无问身边的玄丙和玄乙,他们亮出一张黄绢上的通缉令,“玄安在哪里?我们是奉命押他回去问话!”
赵默言在看到那张通缉令时心猛地一颤,在人群中看到了李叔回避他的视线匆匆背过身去的动作,四肢百骸像是被火烧着似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心里却又像是被泼了一捧冷水,体会到了冰火两重天的境界。
他摇头否认,“玄安不在此处。”
他的声音响极了,倒不是想要用声音吓到前面这群士卒,只是想借此提醒牛俊先赶紧带世子走。
玄乙和玄丙根本没把他的这句话放在心里,随手拨开他就要往里走。赵默言反倒是先他们一步冲进了屋子,心里猛地松了口气,床铺已经空了。
即是如此,他心里再也没有可怕的,哪怕是玄丙拎着他的后襟衣裳将他吊了起来,逼问他玄安到底去哪了,他也可以仿若没有听到一般移开视线。
玄丙看他不回答,用另一只手狠狠掐住了这脆弱的脖颈,毫不留情道:“不说?那我就掐死你!”
赵默言下意识地挣脱起来,只是他的力气比上玄丙的那一身精肉还是差了太多,只能在空中艰难地挣扎着。
只是横空刺过来一把剑,快得让玄丙只是看到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可下一秒手上钻心的疼痛就让他痛呼出声——
他的右手被一把长剑穿过,断掌的疼痛让他下意识松了手,让差点濒临窒息的赵默言有了喘息的机会,而后被一个熟悉的身影结实地搂住了。
赵默言一边喘息着,看到本以为走了的世子和牛俊先又出现在了这儿,脸上却没一点死里逃生的喜悦。
玄安低咳着将赵默言放下,“还没到什么生死攸关的时候,实在不行就被抓起来,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放弃了你的性命。”
眼前是虎视眈眈看着自己的玄丙和玄乙,玄安却没有往院子的后门退,他刚才已经听见了后院传来的马蹄声,如今这整个院子都已经被包围起来了,就像一张严密的蛛网,没有可以逃脱的缝隙。
其他兵卒以合围之势慢慢向着他们靠近,玄丙和玄乙虽然频频下令让兵卒立刻捉住玄安,但是那些士卒毕竟是见过许多次世子的面容的,如今虽然是被下了命令但仍然不敢上手。玄乙和玄丙看得火冒三丈,只能自己下手,“你们按住这两个人!”
这道命令比生擒住玄安要容易执行得多,牛俊先和赵默言虽然百般反抗,可毕竟逃不开多达数十人的合围,抵抗不力被兵器按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玄安一个人持剑与玄乙玄丙争斗。
大概是玄甲的死这两人有些怀恨在心,他们几乎是下了死手。玄安若是以平时的状态应敌,必然不会害怕这两个蛮力的大家伙,但他的身体状态太差,身体的敏捷也受到了些影响,手上的出剑速度跟不上意识反应的速度,只是一招疏忽间就被玄丙一把掰脱臼了肩膀,让他的右手无力地瘫软下来,紧随着便被制伏在地。
他们两个似乎是对自己的配合颇为得意,已经在想着这样的功绩能在玄无问那里要来多少赏赐了,因此没有注意到自己用刀柄压着玄安的背不让他起身时向自己投来的两道愤怒至极的视线。
赵默言能忍受自己受到欺辱,但绝不能接受世子被他们这样不恭敬地对待,他那竹竿似的小身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忍着手腕脱臼,将手腕折成常人所不能想象的角度,从麻绳中穿了过去,隐蔽地解开了自己身上的束缚。他和牛俊先对视了一眼,彼此之间心意通了,而后赵默言便无所顾忌地奋而起身,一手出短矛划破了牛俊先身上的麻绳,一边像山洞中的蝙蝠振翅飞起一般从角落里腾身跃起,吸引了玄丙玄乙的注意,让他们心烦意乱又摸不到踪迹。
牛俊先趁机从他们手下救走世子,却被后面的兵卒逼得紧随而来。
不远处,玄丙和玄乙的怒火被赵默言整出的这一番意外整得到手的玄安又不翼而飞,心中火气大胜。然而赵默言活像是被什么凶神附体了,小身板爆发出了让玄乙玄丙都为之惊骇的力量,就算是手里的两把武器都脱手了,仍然不肯轻易束手就擒,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脚提到玄乙的胸口将他踢倒在地,坐在他的胸膛上,没有武器就用手做武器,左手为拳右手为掌,招呼着玄乙那张肥肉横飞的脸。
这幅景象让远处被扛在牛俊先背上的玄安觉得眼熟异常,他第一次见到赵默言,看到的就是他这样以机敏灵活地对付那位来范娘鱼摊寻滋惹事的公子哥。
虽然如今的赵默言已经是脱胎换骨了,可面前对付的也不再是那大腹便便的酒鬼,而且两个训练有素身体强壮的蛮力之人,玄丙一把就将赵默言抓了起来,两个人泄气似的将他踩在地上拳打脚踢,玄安看得几近目眦欲裂,从牛俊先身上强撑着滑落下来,那时候他能够以一副令牌救下赵默言,可如今竟是只能看着他挨打!
赵默言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是默不吭声地紧紧抱着那两人的脚,将他们缠在这里,牛俊先一边涕泗横飞,一边用一把铁斧头横飞扫走那些围攻的士卒,他挡在世子身前,既不让那些人靠近玄安,也不让玄安出去救赵默言,只是在那些兵卒的逼退下一步步往屋里后退着。
这一栋破旧的老房子怎么能经得住这样的刀枪铮鸣,只是它摇摇欲坠的警告被兵器之声掩盖了,直到屋顶不堪重负地房梁彻底断裂,整座屋子的房瓦扑簌簌地往下掉,这时候那些挤进房子里的兵卒才发现这房子要塌了,纷纷朝门口涌去。
只是狭窄的门框压根容不过那么多人通行,在房梁倒塌下来的那一刻,很多来不及从屋里逃走的人,只能被从天而降的房梁砸倒在地,动弹不得。
在房子倒塌的那一刻,牛俊先眼看着没有指望出去,赶紧趴在了玄安身上,像座拱桥似的罩住他,那些重达百斤的房梁砸在他的脊骨上,发出了沉闷的骨裂声。
牛俊先能感觉到自己的整个后背的骨头都随着咋落下来的房梁瓦片一寸寸断裂着,他平时受伤总能很快痊愈,可这次他心里明白,这样重的伤,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他了。
玄安此刻极恨自己的两臂被卸脱了,听到就在自己身上响起的骨裂之声,却是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四周尘屑飞扬,断裂的房梁瓦片堆积在他身旁,他耳边如潮水一般嗡鸣着。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赵默言和牛俊先时,一个为了护母,一个为了那一窝狗崽,都不惜负隅顽抗,可如今,这一场面竟宿命般地重演了,只是,他们这次为的……竟然都是自己!
在那一刻,玄安突然后悔了,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告诉过司满,他此生最不后悔的就是收了他们几个作伴当,可如今这个想法却像是倒塌的房子那样在他心中崩裂发出轰然巨响。
倘若当初只是救下他们,不给他们发令牌,不让他们来世子府,或许他们就能在市井之中平凡却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牛俊先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疼痛而颤抖着,身子也没有压下来分毫,仿佛他真成了一尊石像,一尊铁做的桥。
玄安连伸手探探他鼻息都做不到,那一刻他对外面那一支兵卒的恨意几乎达到了顶峰,他这辈子心中从没有积攒过如此多的仇恨。
可事到如今,愤怒和绝望已经一同压榨着他的心,在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情况下,他要如何才能摆脱这副困境之局呢?
玄安敏锐地捕捉到外面的一声剑鸣,这让他猛地一惊,这声音他极为熟悉,就连已经接近昏迷的牛俊先都艰难地转了一点头,探向剑鸣发出的方位——
剑声如同秋雨延绵不绝的秋雨,温润却泛着寒意,玄安只听到玄乙玄丙大骇而叫“什么人?”的声音,紧接着头顶已然被尘土掩埋的黑暗猛然露出了一线光明。
玄安听到一道带着叹息的愧疚声音在头顶响起,“一个个的怎么都受了这么重的伤,怪我,我来晚了。”
下一秒,他已经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尘土碎屑之中搂了起来,在看到剑圣那张清冷的脸庞时,玄安猛地咳出了积在喉咙里的一口淤血,低声道:“救救他们……”他眼前一黑,在昏迷前隐约看到剑圣连背带抗地拖着他们三个,跨过屋外尸体横陈的院子,脚步一点越上了围墙,在上面穿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