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安挣扎着将平良的尸体背在肩上,扶着牢狱边黏腻阴湿的墙壁,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面无表情地抽出玄甲身上的那把刀,这刀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混合着玄甲和平良身上的血,滴滴答答地从刀上流了下来。
他用长刀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借疼痛让被麻沸散麻痹了的身子有了几丝触觉。
好在玄无问派玄甲来的时候,应该是事先遣退了这附近的狱卒,他行进间没有碰上拦路的人。
上次来救司满时,玄安对北漠城这大狱的构造算得上有些了解,他们三个被关押进来时,他注意着听到了赵默言和牛俊先的动向,大概知道他们被关押在了哪里。
平良虽然个子不高,但是由于疏于锻炼还贪嘴的问题,倒是一点儿不轻,玄安低声感慨道:“你怎么这么沉?”
他站着原地等待了一会儿,像是在等着平良回答似的。
可周围安静极了,玄安怎么竖起耳朵都没听见背上的人传来的一点儿声音,这还是平良第一次在他问话后沉默以对,什么都不说。
他原地休息了一会儿,而后默不作声地顺着幽暗的走廊往前走,终于在一间狭小的牢狱里看到赵默言和牛俊先在茅草上趴着的身影,他们两个身上受了许多鞭痕,在泥泞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玄安用那把长刀往狱门一劈,发出了一声巨响,赵默言和牛俊先警觉地爬了起来,看到世子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拖着身子激动地隔着狱门看向玄安。
这声响动也惊动了管理这片牢狱的狱卒,他闻声而来看到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正大光门地劫狱,怒不可遏地冲过来,结果下一秒就被长刀横穿了身体,凶狠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脸上,歪着身子倒了下去。
牛俊先和赵默言激动的声音被这幅景象吓得卡在了喉咙里,他们倒不是怕死人,而是被玄安那一刀的气势吓到了,也是在玄安转身的刹那,他们才模模糊糊地看到平良满身是血的身体,两个人脸上的惊喜立刻凝固了,哪怕玄安将牢狱的大门打开了,他们两个仍像是梦游似的站在原地。
“走。”玄安低咳着下令道。
牛俊先不敢置信地伸出手碰了碰平良的身体,像是被那冰冷的皮肤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手,他不敢多问,也没时间多问,被赵默言拉着边跟在玄安身后疾步走着,便低低地啜泣着,他和赵默言哭都不敢哭得太大声,唯恐这声音更让玄安难过。
狱外已经快要天明了,景象笼罩在还不甚明亮的晨曦中,显得雾蒙蒙的。明明好不容易逃出来了,牛俊先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点儿喜悦的心情,望着眼前熟悉万分的景象,他心里茫然极了,低声问道:“世子,我们去哪儿呢?”
这偌大的北漠城,竟然让牛俊先想不到一个可以感到安全的地方了。
“先回府上,”玄安声音很轻,沙哑得不像他平时的说话时的声音了,“把平良葬了再走。”
牛俊先听出来玄安的声音很疲惫,但是也知道玄安不会让他们帮忙背着平良的,只能搭把手帮玄安分担一些重量,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在黎明的晨雾中摸索着回去的路。
赵默言自从看到平良的尸体之后就一直没说话,仿佛嗓子被毒哑了似的,他只是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平良那张紧闭的、像睡着似的脸,一眨不眨地等着他睁开眼睛,就算摸到了平良已经冰冷的手,赵默言仍然不相信他已经死了,只是用自己的衣服擦干了他满是血迹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把他捂热。
那棵平良最喜欢的大槐树静静地站在院子的一角,漆黑伸展着的枝条无声无息地等待着这院子里的故人回归。
平良被葬在了蓝背鹦鹉的旁边,入土前被几人擦干了身上的血迹,换了干净的衣服,他们本想在平良身边放些他平日里喜欢的小物件,可是去他那间小房间里一看,发现里面被翻得像刚进了贼似的,什么值钱的东西没了,连被褥都被平良卖掉了。
将最后一捧土盖上的时候,玄安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被大惊失色的牛俊先和赵默言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
这土冢上没有墓碑,只有一碟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
“走吧,”玄安虽然身体虚弱,但是语气已经镇定了许多,“他们马上就会发现我们已经越狱而出,必定会派人追杀,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离开这座生活了整个年少时代的院子时,玄安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呢喃了一句话,牛俊先没听清,“世子,您说什么?”
“希望平良不会被那只鹦鹉吵得睡不着觉。”
牛俊先看到一抹笑意在玄安脸上一闪而过,就像黑暗里的一簇火光一样一闪而过,很快消逝了。
“世子,不妨去我家吧?我家虽然破了点,但是算得上隐蔽……前些天我母亲生了病,就花了些钱将她送到一户郎中家里照看,如今我家里应该没人。”赵默言提议道。
玄安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便先去你那里暂作休息吧。”
麻沸散的功效逐渐退去后,玄安虽然四肢恢复了些力气,但是被抑制着的风寒也愈发严重,他本就没修养好身体,在潮湿阴冷的狱中待了一夜,风寒愈发严重,稍微动弹便止不住地咳嗽。
牛俊先将世子稳稳当当地背在了身上,跟着赵默言避人耳目地穿过街巷,溜进了一间安静隐蔽的木屋,这在一排房子的最里面,地方虽然小,但是整洁极了,能看出主人的细心打理。
赵默言和牛俊先配合有素,一个铺床收拾,一个去烧水,玄安看他们两个身上带着血污的衣服都来不及换光顾着忙前忙后了,开口让他们休息会,可这两个都像是充耳不闻似的。
玄安无奈道:“怎么和司满一样,不听话呢?”
牛俊先忙中偷闲地回答道:“司满兄之前和我们说,有时候可以选择性地把世子的话当耳边风。”
“他自己不学好,还把你们也带坏了。”玄安无奈地摇摇头,只是手从被褥里伸了出来想按按眉心,就被赵默言看见眼疾手快地把他的手塞回被褥里了。
“世子,不能着凉,要不你这病又得拖着好不了了。”
玄安被裹成一条盖着花被子的蚕蛹,这两人生怕他再受风,把屋子一切能漏风的地方都封得严严实实的。
“我只是风寒,并不是刚生完孩子不能见风。”玄安正色解释道,试图让这两位伴当冷静下来,不至于这么贴心地把他捧在手心里照顾,要是刚生育完的妇女能受到婆婆这样细致的呵护,婆媳矛盾或许也不至于如此尖锐。
牛俊先显然是又一次听从了司满之前的教诲,把这话当耳边风了,匆匆往火炉里添着柴火,把屋里烧得暖和极了。
赵默言手头的事情都做完了,倒是没有把刚才那句话当耳边风,他蹲在玄安床头认真道:“我们是带着平良的那份在照顾着您呢,要是他还来得及和我们说些什么,肯定是让我们好好侍奉您。”
玄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强壮出来的镇定裂了缝,露出了里面隐隐的悲伤,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又已然恢复了镇定,看着赵默言默默望着他的视线,他伸出手想拍拍这位伴当的肩膀——
手臂刚抽出来,就被赵默言迅速塞了回去。
“屋里很暖和,手伸出来不碍事。”玄安好言说道。
赵默言很坚决:“不行。”
“我都出汗了。”
“我娘说捂着发发汗对风寒有好处。”
眼看着赵默言一左一右地按着他的被子不让他动弹,玄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大概要成为这世界上逃出了牢狱之灾却要活生生在被子里被热死的人了。
在好不容易把玄安哄睡(也可能是热晕了)了,赵默言和牛俊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决定去外面探听探听情况,不知道北王那里是否已经知道了玄安逃出牢狱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们两个像是家庭遭遇巨变一夜之间长大的孩子,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照顾别人,也生出了一颗更为坚强的心。
赵默言出门时便觉得不太对劲,如今正是中午,可是附近的住宅中竟然一直有人进出,他们这几家可都是在金氏做买卖的,这个点按理来说不应该在家才对。
他感觉隐隐的不安,溜去了一栋简陋的院子,这里住的是他平时往来最密切的一个货贩,在金市他们的摊位挨得很近。在赵默言还很小不能离人的时候,范娘卖鱼忙不过来的时候,便会把孩子放在货贩那儿让他帮忙照看一阵子。
因此赵默言对这位如今已经五十余岁的货贩很是熟悉。他不敢去询问别的邻居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对于这位从小被看着长大的货贩,他能放下些戒心,打探情况。
“李叔,”赵默言带着牛俊先溜进货贩的后院,“你今天怎么没去金市?”
货贩看到他猛然睁大了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赵默言听李叔儿子说他最近年纪大了,神志不太好,赵默言如今见到了发现确实有一点,货贩像是不认识了他一般,惊诧地看着自己走进,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
“是我,赵默言。”
这话似乎是唤起了这位货贩的神志,他僵住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哦,是默言啊……”
赵默言又将刚才那话重复了一遍。
“今天金市门被官兵看守着,甚至连相邻的里之间也不能通行,我们只能呆在家中了。”
赵默言与牛俊先默不作声地交换了一个视线,知道这件事恐怕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原来是这样,多谢李叔,不过……倘若有人问起,还请千万不要说您见到过我。”
赵默言担心着世子的身体,不愿多逗留,匆匆拉着牛俊先转身告辞。
“默言啊,难得见你回家,我一会给你送点打米糕啊,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这个了?”李叔乐呵呵地说道,“你一会在不在家里呢?”
打米糕的美味固然馋人,世子的安危更为重要,李叔虽然是他半个亲人,可还是外人,赵默言不想让世子受人打扰,婉拒后便离开了。
两个身影消失在后院大门处时,货贩颤抖着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封皱皱巴巴的通缉令,他死死地盯着上面那两张熟悉的、就在刚才见过的脸庞,眼珠和脸庞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抖动起来,足以见这人心里在进行着怎样激烈的斗争。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在看到那“悬赏五百两黄金”的字眼时,他瞳孔猛地一缩,眼珠和脸颊的肌肉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还挣扎着的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再看不出一点犹豫的样子了。
赵默言和牛俊先的两颗心,在经过大起大落后确实磨练得更坚强了,可这两颗太过年轻的心,还没有经历过人心的险恶,还没能练就成一颗识破虚伪、伪装和应对人性之恶的通透之心。后者的历练无法从卷轴中学来,只有经历过险恶之事的毒打,才能让人在转瞬间醒悟,在醒悟后的痛苦中淬炼,灼烧后剩下的那颗心灵,虽然在火焰中失去了很多东西,但也成了更为坚硬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