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世子,可是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太害怕了,在这儿反而不害怕了,”平良在暗淡的光线中看到一双睁开看着他的眼睛,小心地摸了摸玄安的脸,颇为震惊地感慨道,“世子,您的脸都干得起皮了,是不是口渴了?”
那眼睛轻轻眨了眨,平良颇为得意地说道:“我就知道世子爱喝水,来之前特意偷偷带的。”他小心地把水囊从衣服里取出来,摸到世子的嘴之后小心地将水灌进了玄安嘴里。
平良像平时在卧室里服侍玄安那样把他身下的茅草铺得尽量舒服一点,只是这黑暗的牢狱中时常响起滴滴的水声,像是哪里管子漏水了似的。
玄安用两根手指攥住平良的衣服,感觉到他把手心伸过来之后,在上面写道:怎么哭了?
平良这才发现原来那水声是从自己身上传出来的,他不知不觉地流了好多眼泪,滴滴地落在干枯的茅草上和玄安的衣服上。
“没事,世子,我就是突然想以前的日子了。早知道这生活再也回不去了,我当时就再好好珍惜珍惜了。”
玄安在他手心里写了四个字:别哭,别怕。
平良抹了抹眼睛,“我不怕,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想哭。世子,我好像总是帮不上你的什么忙,你说我大概是这世上最胆小的侍从了吧?”
平良可怜巴巴地伸出手,想看看世子是怎么说的,然后就感觉手心上很快写了个“是”。
“世子一定是在说笑吧?”平良哭得更大声了。
那两根手指无可奈何地在他手心里又写了个“是”。
平良立刻止了哭声,他就知道在世子面前装可怜一定有用,不过,好像也只有在世子面前有用。
但平良自己知道,他算不上是什么能青史留名的英勇侍从,不管是之蛮部与赤勒之拓较量时,还是被郝赫之跋袭击,他都是躲在最后面的那个,他虽然是贴身侍从,但是只有在生活琐事上他能做到贴身照顾,一碰到危险,他就像鹌鹑似的自动缩起来寻求世子的庇护了。
但他其实一直有一个心愿,这心愿有点放肆,平良这针尖似的胆子让他不敢说出来,本想着哪天能英勇护驾一次后玄安问他要奖赏时他便有机会开口说出来的,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那已经是挺多年前的事情了,那天是司满加冠的日子,问起司满想要什么礼物时,他说想体验一天当世子的时光,那天的鸡飞狗跳平良还历历在目,觉得有趣极了。
他自那天之后也有了个这么放肆的小心愿,他也想当一次世子,当然,天地良心作证他绝没有谋权篡位的想法,只要能像司满那天一样体验一次被众星捧月的感受他就很满足了,别说一天了,一个时辰也够了。
“世子,多有得罪啦。”平良嘴里这么说着,手下却第一次不经过世子的同意先斩后奏,将他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又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穿到他身上。
玄安的两根手指一直在勾着他的衣角,似乎想询问为什么,可一向贴心的平良却像换了个人似的,丝毫不顾及玄安的要求,手下动作却很利索,就像他的眼泪簌簌往下掉一样快,一会儿就把玄安的衣服穿在了自己身上。
平良避开玄安眼神的追随,把他身下的茅草往他身上盖,心疼道:“这草上什么味儿,怎么这么臭?哎,世子姑且忍忍,之后出去好好洗洗。”
不多时,玄安就被茅草埋住了身子,平良暂且没把世子的脸也盖上茅草,这时候他才松了口气,乖乖地把手心放在玄安手心边上,看到世子用力地在上面写了两个字:作甚?
“世子别生气。”平良用力握了握世子冰冷的手,他正想解释什么,就听到牢狱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他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害怕地呜咽了一声,来不及多说什么,抓了一把茅草盖在玄安的脸上,自己躺在了这堆茅草上,用气声说道:“世子,我有点沉,您忍忍,一会就好。”
他随手抓了一把地上的脏泥把自己的脸抹黑,然后再也不敢动弹,直直的躺着,望着牢狱上方漆黑的屋顶,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眼泪从他的眼角流进鬓发里,平良在心里突然快乐地想到,没想到他最后还是实现了这个心愿,虽然没体验到众星捧月的待遇,但也确确实实体验了一回做世子的感受,他应该珍惜才是。
他的手还握着玄安的手指,却不让他在自己手心写字。
说害怕总也是害怕的,要不然眼泪也不会一直不听使唤地往下掉了。平良听到狱门被打开的声音,赶紧闭上了眼睛,他恐惧地握不住玄安的手指了,整个人颤抖起来,还好有着黑暗的隐蔽,他想玄甲大概是不会看到他这样软弱的样子。
听到刀从刀鞘里拔出来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何,平良突然不害怕了,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他是在保护世子!天地良心,他终于做了一件不愧对自己身份的事情。以后也能在侍从界留下他平良的名字了。
只是他有点不舍得以后不能再在北漠城的院子里跟在世子身后给他端茶倒水、伺候他的起居了,好吧,他不得不承认死到临头了,他竟还有点舍不得北漠城美味的水果。
玄安像是猜到了什么,在他的手心急促地写着:走,走,走……
平良握着了玄安的手指的那一刹那,感觉到命运的屠刀终于下落了,也是在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被刀贯穿身体这么疼,说实话,倘若在这之前知道会这么疼,他可能真的会犹豫一下要不要这么做。
但好消息是这辈子只要挨这么一次疼就好了,平良默不作声地感受着那刀从自己身上抽了出来,玄甲像是怕他一刀死不了似的,又刺了一刀,要不是疼得快没意识了,平良真想扑上去怒骂他一句到底有完没完,非要把他刺成个筛子才满意吗?
感觉到手心里世子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平良努力在上面潦草地写了两个字:别怕。
平良感觉到一只大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摸了摸,嘟囔了一句,“第一次杀人杀得这么轻松。”而后便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平良在他走后的第一个反应是忍着疼痛把自己从玄安身上挪了下来,自己这身板会把世子压坏的。
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慢慢地从他这身躯中消散,就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样。
玄安在足以攻心的悲痛中猛地咳出来一口心血,体内的麻沸散被他剧烈的情绪冲散了一些,他硬生生地从茅草里探出一只手紧紧抓住平良的衣袖,含糊地从喉咙中发出悲鸣声。
“世子,”平良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但还是摸索着抓住了玄安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道,“以后要是再找不到像我这么……贴心又麻利的侍从了,就找一个……强壮一点的……能保护……您……”
世上有亲情之爱,爱情之爱,可平良要宣称,这世上还有忠诚之爱,这种爱没有□□的欲望、没有血缘的羁绊,纯净得就像是北漠城当季的桃子,除了甜没有任何其他的成分。
平良还很想说,世子要好好的,可是血液已经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开口了,不过,他想到世子还有司满、牛俊先和赵默言陪着,就算不用他说也一定会好好的,平良心满意足地这么安慰着自己,这个念头让他忘了身上的痛苦,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自己坐在大槐树阴凉的阴影下,一边默默地偷吃着给世子准备的水果,一边同情地看着世子和司满几人在烈日下留着汗练武的模样,那是平良整个不甚精彩的人生中,印象最深刻的一段回忆。
玄安在听不到平良那断断续续的话后,心中一震,不顾被麻痹了的四肢,咬着牙艰难地爬起来,埋首在平良已然冰冷的身子上,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