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恼怒交加,又不知道该反驳什么,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玄安揽着他的肩膀,搀扶着他往外走,“走吧,我给你备好了马,你拿着我的令牌,能直接出北漠城的城门。”
司满心里的雨声由缱绻的微雨变成了泛着冷意的秋雨,他默不作声,只是紧贴着玄安,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毕竟已经进来过一次,对于这地底牢狱七拐八扭的路口,玄安已经算得上轻车熟路,司满蓦地想到,刚才玄安进来时就是这么在黑暗中摸索了大半天吗?当时他一个人在这迷宫似的道路中穿行时是否会害怕呢?
狱门即在眼前了,暗淡的景象显示出如今正是深夜,只是空气安静地让人心慌,门口那一胖一瘦的背影司满自然是熟悉异常,可是他不敢相信今夜真的会如此太平,玄无问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他逃走。
“司满兄!”牛俊先看到司满出来,迫不及待地抱住他,“世子终于把你救出来了,牢狱里肯定很难受吧,你脸上看着好憔悴啊。”
赵默言插着空递给他一个沉沉的囊袋,“你肯定饿坏了吧,快吃点东西。”
“多谢,”司满沉声道,突然上前一步两臂展开将自己的这两位同伴揽在了怀里,“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抱歉。我……还瞒了你们许久,我并非玄朝人,我是……”
牛俊先难得地主动打断了别人说话,“司满兄!这有什么好解释的,你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我们最好的同伴。”
赵默言也赞同地点点头,“世子说你有事要去做,虽然我们也听不明白你要做什么,不过你要是能早点办完,务必早点回来啊。”
司满张了张口,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他求助似的看向玄安,他面对玄无问的恶意时身体会自动地做出防御来应对,可是面对这样的温情,他竟然想像只虾米似的窝在玄安身后,不知道如何应对。
“好了,天都快亮了,司满该走了。”玄安上前把司满从不知所措中解救出来,把缰绳递给他。
司满这才发觉面前的竟然是许久不曾见到的墨骊骓,一是因为它实在太黑了,隐在了夜色中,实在难以辨认,二是司满的注意力全被赵默言和牛俊先吸引走了,完全没注意到墨骊骓在旁边。司满从它粗喘的鼻息中察觉到了它被忽视的气愤,无奈地摸了摸它的鼻子安抚着。
司满翻身上了马,目光在两位伴当不舍的表情上划过,最后落在玄安仰头看着他时的眼睛中。
他们心照不宣地交换了心底的温情,却又同时撇开了眼睛。
一个知道自己再看下去就压根走不了了,一个知道自己再看下去就要忍不住开口挽留了。
玄安正准备再多叮嘱几句,突然看到司满身后的黑暗里有两双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一双是来自玄无问的,带着幸灾乐祸的嘲弄,另一双……玄安更是熟悉万分,那分明是父亲的眼神,父亲正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紧盯着自己。
他心中一惊,什么都顾不上说了,猛地一推墨骊骓,让它在疼痛之下下意识地迈开蹄子狂奔起来。司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惊得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转瞬间已经离远了一截,玄安已经变成了一个漆黑的黑点,他艰难地回头遥望着,却没有看到那两个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的身影。
玄千里那张被疾病侵蚀得瘦削苍白的脸上露出难掩失望的震惊,他在咳嗽中从牙缝里逼出这句话:“玄无问说你私通草原奸细,我不信,可你……可你竟然真的敢放走他!你明知道他是草原人,为何要这样!”
玄千里因为气急攻心不时咳出乌黑的血液,玄安下意识地上前想搀扶着他,却被玄千里一把挥开了手,推得他几乎踉跄在地。
“快,立刻让人拦截!”玄千里不愿意再看这个令他失望的儿子,转头向玄无问下令道。
“父亲,不可!”玄安虽然脸仍苍白着,但是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如此冒犯地开口劝阻。
玄千里置若罔闻,拖着一身虚弱的身躯背过身就要去通报此事,一旦城门官员得知此事,司满必然就走不了了。
玄无问故意慢于父亲一步,拦在玄安身前,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带着玩味的目光看向他。
明知道这是中了玄无问的计谋,可如今玄安别无他法,眼前只有这条路能走,他伸手拉过玄无问,抽出刚才用来锯断司满身上镣铐的铁片,颤抖着手抵在他的脖子上。玄无问很配合地惊慌大叫起来,“父亲!父亲!玄安要杀了我!”
玄千里回头看到这一幕,眼睛几乎都瞪了出来,他没有看装害怕装得鼻涕眼泪齐流、五官起飞的小儿子,而是直直地看向玄安,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玄安,你真要如此?”
倘若说有什么刑法算得上剜心挖肉,对玄安来说被父亲用这样失望透顶的眼神注视着一定算是其中的一项,可如今他竟不知道如何辩解,也无法辩解什么,只是以沉默回应着。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做的是怎么样一件错事,他心里又何尝不曾预料到如今的这局面呢?可是,另一个念头竟然能牢牢地压过这份恐惧,让他心甘情愿地做出这错事来,在这幅可怕的场景发生之际,玄安心里并非恐惧,只是发觉原来承受着父亲对自己失望的目光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令人痛苦。
他身后的赵默言和牛俊先已经被这瞬息万变的变化整得惊骇得动弹不得,不知道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情景下该如何是好了。
玄千里的脸随着他的沉默愈来愈白,那脸上由失望慢慢转为绝情的厌恶。
玄无问发觉自己的表演根本无人欣赏后,便也懒得再演了下去,其实玄安抵着他脖子的刀片颤抖得如七八十岁的老人,他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就能挣脱,但是出于一种看好戏的心理,他在对峙的两人中间默默地站立着,他能感受到玄安急促的、痛苦的呼吸,也能亲眼看到父亲那逐渐苍白、阴郁的神色。
他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他肩膀上,玄无问侧过头一看,发觉竟是一滴滴的血珠!玄无问抬起头来,看到这血竟然是从玄安嘴角流下来的,他愣愣地看着玄安闭着眼睛的模样,或许从外表来看玄安的神色算得上平静,可是他紧贴着玄安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压抑着颤抖的呼吸。
在让父亲陪同他一起前来时,他伪造了一封来自长公主的信,将司满的身份在上面交代了,然后装作从都城来的信使手中刚拿到一样递给父亲,在父亲惊骇之余又告知了他玄安与这位草原人勾结一事。父亲如他所料得不相信,甚至还给了他一巴掌指责他胡说。
当时那种委屈感几乎让玄无问恼怒地像着了火一般,他听闻小厮的情报后,苦心婆心地劝说父亲跟他走一趟便能亲眼看到事情的真相。他们不过在远处埋伏了一会儿,就亲眼看到了玄安将司满放走的情景,这一切的景象就和他娘所计划的差不多,他就像在看一出已经知道了结局的戏,有一种未卜先知的得意感,如今落在玄安手下当俘虏也是他预想到的,可他没有预料到的是,他竟然能感知到玄安那无法言之的痛苦,甚至让他这个旁观者都感到触目惊心的痛苦。
玄无问知道自己在和之蛮部私下联络之后,自己从此以后在史书上出现时就必然是个恶人的形象了,他倒不怎么在意这件事,因为他注定是当不了什么好人了,做个恶人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直到如今,他才觉得要做一个十足的恶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玄无问发觉在刚才的那一瞬,他心底的某个角落被这份痛苦触及了,虽然这不足以使他这颗已经被毒汁浸透的心改邪归正,却让他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同情和怜悯,而他同情甚至怜悯的对象是他刚才还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人。
在这样的僵持下,玄无问的凝视成了刻骨的利刃,而玄安的沉默让他变成了一尊石像。玄安率先松了手,以墨骊骓的速度,司满这时候必然已经出了北漠城了,他也没必要再要挟着玄无问。
他松手的那一刻,玄无问没有趁机火上浇油,而是老老实实地窜到了父亲身旁,却不敢抬头看玄安的脸色,只是看着地面同父亲一样默不作声。
“把他关进大牢里。”玄千里的语气和平时惩治犯人的语气没有什么不同,这话让玄安面色惨白,如果不是赵默言和牛俊先紧紧搀扶着他,他怕是已经要站立不住了。
玄无问这才挥了挥手,让几个潜伏在旁的侍卫将玄安绑起来。玄千里像是不想再看到这个让他失望透顶的儿子,转身捂着嘴不住地低咳着拂袖而去。
在玄无问的计划里,他这时候应该痛痛快快地上前,用脚踩着自己哥哥的脊梁,好好地冷嘲热讽一段才是,可如今他却不知道为何没了这样的心思,只是离得远远的,挤出一句自言自语似的疑问,“何……何必呢?”
他似乎也不想知道答案,只是看着那些戊卒将玄安押进漆黑的牢狱时,心底竟然打了个寒噤,转身逃似的跑了。
在这个没有被后来的史书载入的深夜,一匹马一个人从边境的北漠城一路行至乌山,从此,草原上一股新的势力从此崛起,而整个草原的格局,也将迎来新的变动,以此,玄朝历史上一段后人津津乐道的乱世局面,便也就此拉开了帷幕。
(第三卷草原之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