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满从昏迷中醒来时,发觉自己正处在一间无窗的狭窄牢狱中,这狭窄的地方没有窗户,也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那些狱卒好像是害怕他会缩小术变成苍蝇从铁栏的缝隙中钻出去似的,把他放在这样一间紧闭的牢狱中还不放心,还用铁锁链牢牢地将他的双手腕和双膝关节铐住了,他只能被迫一直站着,连坐也坐不下来,双腿已经僵硬得动弹不得了。
身下的茅草难闻极了,泛着一股潮湿糜烂之气,不仅是牢狱里面,连牢狱外面都昏暗无光,只能在黑暗中依稀听清远处的犯人在茅草堆成的草垛上翻身的响动。
司满的心情和这环境一般晦暗无光,失意遗憾之余他还担心着玄安的动向,他这时候宁愿玄安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告别而对他怨怒交加,就算是得知了消息也不会来救自己。
左手碎裂的指骨让司满已经感受不到那只手的存在了,唯一能动的右手就算磨出了血也挣脱不开铁拷的箍锁。司满咬着牙,就算他心里仍有不甘心,可是就凭他自己,实在难以想到逃出这笼子似的牢狱的办法。
这期间除了几个狱卒来看过他的动向,玄无问竟然一直没有来过,司满宁愿他早点来,不管是审讯还是施以什么极刑,出了这笼子似的牢狱总能有更多机会逃出去。
司满从饥饿程度判断,大概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可不管他怎么凝神细听,也没有办法从外面的黑暗之中听到任何响动。饥渴交迫间,他只能在昏迷与惊醒之间反复挣扎,身体的状态愈来愈差。
嘴唇边突然碰上微凉的清水时,司满以为自己是在昏迷中产生了幻觉,可直到这水灌进他喉咙时,那种让他的全身都为之舒展复苏的清凉绝不可能是幻觉了。司满猛地睁开眼,眼里却并没有喝到水的喜悦,只有看到眼前人的惊骇。
一瞬间,司满收起了脸上的惊骇换上了拧眉冷视:“快走!我不需要你救我。”
为表示抗拒,司满甚至扭过头来不去看那杯近在咫尺的清水,好像铁了心也不想见到来人一样。
玄安低声闷咳起来,由于肺中积痰,他的咳嗽声显得沉闷极了,开口说话的声音更是带上了几分沙哑,“我还没怪上你,你又生的哪门子气?”
他把那张扭过头的脸掰了回来,用袖子擦掉了司满脸上的血,而后不太温情地用手掰开他的嘴,把水囊里的水灌到了他嘴里。
司满低下头不去看玄安的视线,低声快速道:“玄无问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他这是故意让你来救我的,如今一定在外面埋伏着,到时候势必要污蔑你与我勾结……”
他语速很快,想赶紧说完让玄安走,话才说到一般就听到了铁片锯磨镣铐的声音,他抬起头,才发现玄安似乎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已经在用刀片磨断他手上的镣铐了。
“玄安!”司满惊怒交加,看向敞开的牢狱外那漆黑的走廊,不知道什么时候玄无问就会出现在那里,看到这幅情景玄安就再也没有可以狡辩的余地了。
“我在,”玄安应了一声,锯断镣铐的时候还分了只手摸了摸他的脸,好像是在安抚似的,“别怕。”
司满怒不可遏地咬住他的手指,像想要活生生咬断他的手指似的,他那副盛怒的模样活像是玄安与他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但眼里却无端地淌出了清泪,顺着他的两颊滴落在了玄安的衣袖上,把他的衣服都打湿了。
玄安疼得低低地“嘶”了一声,但既没有骂他是狗,也没有抽出手,只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还生气呢?听话,别咬了,我还得给你锯这镣铐呢。”
锁住司满手脚的镣铐的材质极其坚硬,玄安只能用利刃一点点磨,刚才终于把司满左手的镣铐磨开了,他注意到这只因为骨裂显得青黑肿胀的手,捧在手心里叹息道:“之莲说你是箭靶子还真没说错,怎么全身上下哪里都能受伤?”
司满刚才因为他的话痛苦地紧闭上了眼睛,如今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里已经没了刚才强装出来的愤恨,只有哀伤到了极点的平静。
玄安把他的右手镣铐也磨断时,司满久经桎梏的上半身终于能活动了,而他在下一秒就紧紧地抱住了玄安,贪婪地汲取着他颈窝的热度,好像要把他整个人嵌在自己怀里似的。
“好了,你要把我勒死了,”玄安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背,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喘不过气憋死在司满怀里了,这死因传出去实在有点难听,“松开点,我还要帮你磨断腿上的镣铐呢。”
玄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司满的右手心里,司满察觉到这东西的触感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竟是那块他没能得手的白玉!
“你……”
“你得谢谢赵默言,他去偷来的。”
司满攥着这块兵符的最后一块,久久不语。
玄安因为刚才司满没轻没重地桎梏又不受控制地低咳起来,他蹲在地上开始磨司满膝盖上的那两道镣铐,感觉到一只手力道适中地拍着自己的背,帮自己顺气。
“你是怎么进来的?”玄安已经进来大半天了,司满才姗姗来迟地问出这个问题,“你哪来的钥匙?”
“听过一句话吗,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用钱收买了那些狱卒?”
“收买了一半,迷晕了一半,”玄安淡淡地说,“默言和俊先在门口把守着,有人来他们会通知我们的。”
一边膝盖的镣铐解了下来,但司满因为长时间地站立腿上早已经麻木了,如今失去了支撑他一时之间膝盖一软,只能单腿跪立在地,狼狈地倚靠着玄安。
在另一只镣铐将要卸下来时,司满突然开口道:“上次分别,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我的心脏长在左边。”
玄安蓦地抬头,眼里难得带了点寒光,“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司满低声道:“倘若我日后终有一死,我最希望死在你手上。”
回应他的是沉默,玄安手起铁片落,把最后一个镣铐磨开了,却在司满狼狈地两腿一软跌坐在茅草上时推开他的身体站了起来,在离他不过三步左右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上次你走得太快,我也还有话没说。”
玄安的声音分不清悲喜,司满抬头时只能看到他那双星目紧紧地盯着自己,他问道:“你要说什么?”
看到司满如今狼狈的样子,他却一改常态没有弯下腰搀扶他起来,只是语气平淡地下令道:“过来,我就告诉你。”
这道命令让司满拖着沉重的身体艰难地试图爬起来,他只有一只手能借力,光是从地上爬起来就耗费了他许多力气,身上出了一层的薄汗。他紧咬着牙,拖着两条不受控制的腿,硬生生地凭借着意志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离玄安只有短短三步路的距离,司满紧盯着地面,每一次迈开腿对如今的他来说都是一次酷刑,但他既没有叫痛,也没有让玄安离他近一些,而是不声不响地往前挪着,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那样摇摇晃晃的。
走到玄安身前的时候,司满终于抬起头对上了那道难辨神色的视线,他抓住玄安的手臂借了点力让自己能站着,开口问道:“玄安,你要说什么?”
下一秒,他就感觉那阵熟悉的气味突然离自己极近,是他做梦也没有想过的近,一直到唇上覆盖玄安柔软的嘴唇,他才猛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瞬间整个身体的热血全部都涌上了大脑,让他脑海里炸开了一束烟花。
他感受到玄安由最初几乎是攻略城池一般的蛮横凶猛地噬咬着他的嘴唇,到慢慢地温柔舔舐,心中像是放在太阳下的冰块被融化了,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司满搭在玄安手臂上的手变成了紧握住他的手臂,同时带着反客为主的不讲理,横冲直撞地模仿着玄安刚才的模样,在他的唇上为所欲为,最后在急促的心跳中不敢抬头看玄安的神色,埋头在他颈窝,小心地在他颈侧落下一个未经同意的吻。
司满听到玄安低低的笑声,“其他东西不见得学得很快,这种东西倒是一学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