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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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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无问期待地看向母亲,将耳朵凑近母亲的朱唇皓齿,他连连点头,余光中瞟到院外的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只觉得心情好起来时,连这样一棵没有什么美感的秃树在他眼里也变得亲切异常、极具风雅之气了。

入夜,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投映在地面上的影子显得纷乱异常,像一副画纸上被人凌乱涂就的墨痕。

这算不上美景的画面却令司满驻足了许久,他本应该直接趁着今日暗淡的夜色潜入玄千里府上速战速决地拿到玉佩便走的,可是身体就像不受控制似的逼得他绕了个道,从围墙翻进了玄安的院子里来。

外庐的窗户没关紧,他因而能透过缝隙看到里面两位同伴熟睡的情景,黑暗中,牛俊先白得发亮的肚子显眼异常,若不是翻身进去动静太响,司满真是按耐不住自己的欲望想把那掉在地上的被子给捡起来盖在那肚子上。赵默言或许是睡梦里不太安稳,总是辗转反侧,发出轻微的梦吟声。中间那张床空落落的,被褥却叠得很整齐,司满看了半晌,沉默地移开了视线,将木窗阖紧了。

他听到隐隐的咳嗽声,时断时续,这声音让他牵肠挂肚,每一声咳嗽都像是敲击在他心上,每一次敲击都泛起苦涩的余味。

明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司满却不受控制地蹑行到玄安窗下,倚靠着那道砖墙,听着玄安在辗转间难以遏制从喉咙间发出的轻咳声。他想到那天夜里的寒风,后悔自己应该不顾玄安的反抗把裘衣牢牢披盖在他身上的才是。

他翻身出了院墙,却没有奔去北王府,而是在已然安静的巷里中奔波,去找这北漠城里为数不多的几家郎中,他的深夜侵扰不免挨了许多怒骂和闭门羹,但好歹有一位年老的郎中在关门时抬眼看到了司满脸上诚恳的期望,还是从门缝里给他塞了一袋草药过去,低声道:“只能给你这么多了,战争之际药材便如黄金一样珍贵,我这里也所剩无多了。”

司满要给他钱,那老郎中没要,“深夜来求药,想必你也有诸多难处,这治风寒的药便送给你了。”

那门很快掩上了,司满把身上的筒钱都放在了这老郎中的门边,他放的钱已经远远超过这袋草药的价值了,这剩下的筒钱,是司满对这位老郎中那份善意的回报。

他轻手轻脚地把草药放在玄安窗槛外,头靠在墙上舍不得离开,只是余光中忽地瞟到了那空荡荡的鸟笼,司满心中一怔,他本想着玄安回来看到这只蓝背鹦鹉肯定能心情有所好转,可他不曾想到这只鹦鹉也已经不在了。

光秃秃的槐树枝梢末端挂着这空荡荡的鸟笼,显得萧瑟异常。

司满翻上玄千里院子的围墙时,看到他房门口立着几排的兵卒,严守着屋门,这在他预料之中,毕竟是北王,夜里看守的戊卒必然只会多不会少。

他手里捏着一袋勒乌耶给他的粉末,这粉末无色无味,飘洒在空气中不会令人察觉,司满蒙上面巾,将粉末往下一吹,蹲在围墙上静静等待了一会儿。

不多时,大部分的戊卒开始左摇右晃,觉得头晕异常,有一个神智还算清醒的,发觉不对,立刻想高呼,却在刚张开嘴之际就被人点了麻穴,翻了白眼软软地倒了下来。

把这些戊卒的身体堆在一边,司满小心地潜入了玄千里的寝室,扑鼻而来的药味让他此刻相信了勒乌耶所说的话,这身强体壮的北王如今真是已经病入膏肓了,勒乌耶的毒只是中了一半就会令一个这样蛮横的男人变得如此虚弱,若是全然中了,怕是玄千里此刻魂魄都在排队等着投胎了吧。

勒乌耶让他趁着玄千里病弱时杀了他,然而司满却不准备这样做,倒不是他仁慈,或是对玄千里心怀好感,仅仅只是因为他是玄安的父亲,他自己虽然没有体会到过什么父爱之乐,也琢磨不出来这是什么滋味,但玄安对父亲的敬爱他心知肚明。

令司满隐隐有些不安的是,事情看起来太过顺利,那佩剑、连同佩剑上的玉石,就这么明目地放在床头的武器架上,那样显眼的位置,只要不是瞎子都能一眼看到。他心里起了涟漪似的警惕,并没有直接上前,而是在门口处默默观察了一会。整个屋子里只能听到玄千里睡熟时的鼾声,除此之外竟是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他没有走近那武器架,反而是小心地靠近了玄千里的床边,他有些怀疑这躺在床上鼾声雷动的,怕是压根就不是玄千里!

他用刀鞘轻轻地勾起被子一角,在隐约看到反光的甲胄时他立刻转身,知道怕是中了计,谁睡觉时会穿着一身甲胄睡?

可是在他转身那一刻,这被子里的人便一个打挺起身对着他拔刀相向,司满发觉门不知道什么已经被锁住了,根本拉不开,他只能转身迎敌,这人的脸他倒是很熟悉,玄无问的伴当,玄甲!

倘若只有这一个人,司满并不会退缩,可是他刚才灵敏地听到了屋外疾奔而来的一圈脚步声,他心一沉,下一秒,这屋子四角竟也冲出了几个暗卫,足足有十几人,光是武器的合围就让司满没有缝隙可以逃窜。那些冷刀寒剑压在他的脖子和脊背上,迫使他膝匍于地,两手被反扣,根本无法挣脱开。

玄无问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站定在司满面前,先给他扣上了几个罪名,“好啊,司满,你竟然敢夜袭北王府,死罪一条!”

司满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虽然被迫跪在地上,司满脸上也没有什么受辱不甘的表情,这幅玄无问最想看到的画面没有出现,让他很是遗憾。

仗着司满被俘,双手也反绑在身后,已然是全无反抗之力,玄无问大胆地用手指勾着他的下巴,将那张脸勾了起来,迫使他看着自己,却被那双寒光闪烁泛、眼角因为愤怒而泛红的眼睛吓得手指一颤,他刚才竟觉得那双眼睛会吞食了自己!

也是这么近距离得细细看过司满的脸,玄无问才惊觉这个在玄安身边不怎么开口的伴当,竟然生着这么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默不吭声看着人时竟像是从血腥深海中浴血爬出来的猛兽一般。

玄无问安慰着自己这人如今已经是瓮中之鳖不足为惧,勾着司满的下巴不放,出言不逊地羞辱道:“想不到你还有几分姿色,莫非玄安因此才把你留在身边豢养着让你做他的男宠?真没想到我那哥哥看着清风玉面的,私底下竟然喜欢做这种龌龊的行当。”

司满听到他身后的那些压着他的兵卒都传来了隐隐的闷笑声,玄无问分明就是在空口无凭地随意编造,这谣言一旦被这些嘴碎的戊卒传出去,必然会影响到玄安的名誉。

“闭嘴!”司满忍无可忍,咬着牙开了口,换来的却是他更为变本加厉的编造羞辱。

或许是说累了,玄无问咂巴了一下嘴,懒得再往下编造了,“好了,给他押狱里去吧,明天可得好好审审。”

司满宁愿在狱里关着,也不想再听这人的魔音,却听见他大声地向玄甲交代道:“哎呀,这怎么能少了英雄救美的戏码呢?你去把这消息泄露给玄安。”

玄无问蹲下身,在司满耳边耳语道,“你说,玄安听到消息会不会来救你呢?他有没有那么在意你呢,司满?哦不对,应该叫你……荣成司满才对吧?”

司满的瞳孔猛地一缩,不知道玄无问是怎么知道的这则消息。而下一秒,他就猜到了玄无问这歹毒的心计,怕是想用这办法把玄安也牵扯进来!他没告诉玄安这另一块白玉在他父亲身上,就是为了不想让玄安参与此事,以免玄千里对玄安心生嫌隙。

他硬生生地从桎梏中抽出一只手来拽住了玄无问离开时的裤脚,几乎是带了一点隐忍的央求语气说道:“别告诉他!”

玄无问眼看着裤脚被他沾着血的手弄脏了,心疼得惊呼一声,玄乙看到主子的眼色,迈了脚毫不留情地将那只紧拽不放的手踩在脚下,霎时间只能听到指骨断裂的清脆响声。司满痛得闷哼了一声,转瞬间因为疼痛逼出来的冷汗已经将他的额发打湿了,他艰难地抬起头来,在疼痛的眩晕中看到玄无问的身影在慢慢远去,终于支撑不住昏迷在地了。

半梦半醒间,玄安不知道为何感觉心口猛地一疼,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那疼痛感蔓延到他的四肢,让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呼吸也不免急促起来,接踵而至的便是无法遏制的咳嗽。

他从床上翻身下来,按着胸口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对自己这虚弱的身体一阵无奈,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是关键的时候这身体越是拖后腿,平日里一两天便能自愈的伤寒这次反倒是一天比一天重。

冬季燃炉的火火焰让屋里的空气沉闷极了,玄安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想给屋里透透风。

他的视线被窗外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一瞬间,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如同擂鼓般震颤起来,那袋散发着草药苦涩味道的布袋上,放着一只用枯萎的细叶片编成的小鸟,算不上多么精巧,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个鸟儿的形状,不过憨态可掬,看上去倒是只肥鸟,和那只蓝背鹦鹉有的一比。

玄安忍不住笑了起来,抬起眼来看到平良匆匆跑来,在欣喜之下竟然没注意到他惊慌苍白的面容,手心里捧着那只草编而成的鸟,“平良,能看出来这是只鸟吗?”

“唔,能,能的。”玄安有些疑惑地看向平良,其他时候碰上他的问话,平良可会做捧哏了,今天怎么听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他温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平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刚去玄无问王子院子里想借点米,却……却听说司满因为昨天夜袭北王府被关起来了!”

玄安一惊,手上不自觉地抖了一瞬,那只草编的鸟儿掉落到了地面上,摔成了零碎的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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