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戈淡然扫一眼,面不改色问:“柏钊在蜀地不假,但父皇有何证据说儿臣指使他出京?”
皇帝:“你当朕耳聋目盲不成?太子啊,你派人在西南的一举一动朕都清楚。”
萧戈目光直直迎上去,略带讥讽问:“父皇安插人手,却只看到儿臣的作为?”
皇帝心知肚明,他问的是贵妃。
“朕眼下问的是你!”
萧戈:“柏钊去蜀地非儿臣授意,但儿臣的确收到过一封他的密信,信中提及剑南节度使暗中勾结京中,欲扶持贤王谋逆,儿臣不信四弟会有不臣之心,回信让柏钊秘密彻查。”
皇帝:“好,好,你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萧戈:“四弟没有异心便不怕查,儿臣不会构陷他。可萧从音莫名出京,还丧命途中,父皇可想过其中缘由?”
有人撺掇萧从音出京,将事情闹起来,且顺势挑拨荣王府与东宫和国公府的关系,桩桩件件,指向太子势力。
背后何人,不言而喻。
*
枫叶红透的时节,西南再度有消息传入京中,却非柏钊的死讯。
而是贤王勾结剑南节度使意图谋逆的罪证。
原是柏钊明面回京赴丧,让人以为他悲痛欲绝失了方寸,暗地里早有人接替他悄无声掌握了贤王和贵妃的罪证,秘密呈入京中。
声东击西。
皇帝下旨废萧长洲贤王尊号,幽禁蜀地府邸,贵妃闻讯,彻底瘫在绣榻上。
一袭明黄的身影缓步踱入,负手在榻前站定。
皇帝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心疼,也痛心。
“朕给你和长洲的还不够吗?何必非要争这个位置?”
贵妃撑着手肘,一点一点地坐直身子,“陛下从前说看中长洲的,您都忘了么?”
皇帝:“朕没忘,可你不该就此动了杀老二的心思,让他恨朕这个做父亲的。”
沉默在两人中间漫开。
贵妃仰视面前的高大身影,忽而绽开一抹凄艳笑意:“原来如此......陛下抬举长洲,原不是真瞧上了他,是要让我们母子以为有机会,以此掣肘太子的势力。”
皇帝没有否认,撩袍在她身边坐下,换了称呼,温声道:“我承认有私心,但我给的真心和宠爱不曾作假。”
贵妃惨然一笑,避开他伸来的手,“利用就是利用,陛下真会粉饰。”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握拳收到膝上,尽力压平语气,“让长洲离京时我已同你说的很清楚了,是你执迷不悟才走到今日。”
贵妃:“我执迷不悟,那陛下呢?陛下纵容太子查我,查长洲,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借我们的手削弱太子势力,如今用完了,我们母子背负罪名,陛下坐收渔利。”
皇帝:“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女人。”
“陛下的爱太重了,妾身......受不起。”贵妃喉间涌上腥甜,仰头咽下,旋即起身跪在皇帝跟前,“妾身自请褫夺封号离宫,与儿子相依为命。”
皇帝不可置信看着她,声音陡然提高,“你要离我而去?”
贵妃不说话。
皇帝:“我废他也是保护他,他仍是我儿子,你竟如此决绝,要舍弃我?舍弃咱们多年的情意?”
贵妃再次叩拜:“请陛下恩准。”
皇帝阖眸掩下恍然,再度睁眼时眼神和语气皆十分冷硬:“你永远是真的贵妃,朕不可能放你离开!日后便好好在宫中度日罢。”
*
萧从音的丧事早在夏末就已办妥。
荣王府仍笼在一片肃穆之中,府门前两盏白纱灯笼昼夜不熄,白幡高悬,在萧瑟秋风里招魂似地摇摆。
小添儿再未来过东宫。
妤安用膳时不免想到,残羹收了许久,立在廊下看秋色出神,思绪仍止不住荣王府飘。
萧戈出来替她披衣裳,妤安拢着衣襟,终是问出口:“当真不用我去王府走一遭吗?王爷将郡主之死怪责在你头上,终究是件隐患。”
萧戈扯了扯嘴角,笑意未及眼底便散了:“有人在背后挑唆,你去也是无济于事,说不得连门都进不去,白吃闭门羹惹人笑话,不必费功夫。”
荣王态度明确,他可不希望自己心爱的女子去受冷眼。
妤安:“你是说贵妃?”
“我原先也以为萧从音之死是贵妃的手笔,”萧戈嗤笑一声,“但看眼下形势,想来她也是棋局上的一子。”
妤安蹙眉,不解地看他:“郡主之死险些坏了你在蜀地的计划,幕后黑手竟不是贵妃吗?”
萧戈反问:“你若是贵妃,要帮自己的儿子东山再起,最该杀谁?”
妤安细细一忖,恍然:“该对你动手。”
“是啊,”萧戈颔首,“我特意减少身边守卫,却不曾有人动手,父皇棋局布的周全,唯独漏了一件事......”
萧戈嘴角噙一抹自嘲,轻声接道:“只当他对我还有父子之情吧。”
顺着他的话,妤安一切都理顺了,郡主暴毙,只要瞒的好不会影响西南计划,但无论怎么瞒,终归会传回京中,荣王府和东宫及国公府的分裂是必然的。
“所以荣王闭门谢客,与国公府和咱们划清界限,表面是因女儿之死迁怒实则顺父皇的心意让路,退守自保?”
萧戈:“荣王是正儿八经在皇权倾轧下长大的,最懂明哲保身。”
头顶四方的天空湛蓝如洗,泼墨一般散着几缕流云,随秋风缓缓飘移。
廊下两个人各自望着天空出神。
良久,萧戈收回视线,转向妤安,执起她的双手,“你如今都明白了,别家兄弟相争,我却还要同自己的父亲博弈,往后的日子指不定会面对怎样的刀光剑影,你还愿意与我同舟共济吗?”
妤安长睫扑闪几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话何意?”
萧戈:“左右咱们装离心失和,你若怕了,想反悔,咱们就借机闹一场,我放你走,有时安和穆家护着你,往后日子兴许会更安稳些。”
妤安没想过他会说这话,他竟然主动要她走?
这根本不是他的作风!
他那幽深墨眸中探不到答案,妤安索性松开手,退后一步,福身道:“多谢殿下成全。”
萧戈眸色骤沉,被她头上银簪反出的流光刺了眼。
“你想好了?”
“殿下娶我不就是为了收拢势力坐稳朝局吗?如今没了贤王抗衡,想来殿下太子之位无虞,我也算功成身退,唯一所求,望殿下日后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善待穆家。”
妤安不疾不徐说完,端端正正又是一拜,做足了就此断绝的姿态。
萧戈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气得牙根痒痒,“都夫妻一场了谈何功成身退?且你离了东宫,穆家与我再无关系,我才不会善待!”
刚两句就露了原形,妤安腹诽这人作戏成瘾,好好的非得拿话试探她,面上依旧平淡,“那殿下想如何?”
“我想听你说句真话。”萧戈一步逼到她跟前,逼得她步步后退。
妤安脊背抵在柱子上,没了退路,只好仰面看他,揶揄道:“殿下拿假话套我,得来的只能是假话。”
萧戈将她整个人笼在影里,热腾腾的气息扑在她颤抖的羽睫上。
“那我重新问,真心诚意地问,你想离开我吗?”
妤安摇摇头。
笑容从萧戈眼底漫上来,将方才的阴沉一扫而空,追问:“愿意一直陪我走下去?”
妤安望着他的眼睛,对着里头清晰的影子点了头。
萧戈得了答案,嘴角止不住上翘,极力压着没让它翘得太高,但并不满足,“我要听你亲口说。”
秋风拂过,妤安脸颊习惯了他的灼热气息,骤然受到凉意,像被羽毛挠过,泛起一点清凉的痒意。
却让她从他的步步紧逼中抽离出来。
侧过脸,再度看向舒展透亮的蓝天,本就澄澈的清眸映着天光,更添几分琉璃似的耀眼明媚。
眸光轻盈流转,忆起从前一桩事,莞尔一笑,道:“要我的承诺可以,殿下先得兑现自己曾说过的话。”
东宫,广华殿。
一入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裱框精美的字,乃萧戈亲笔所书,落款“萧在山”三字,盖了他的私章和手印。
“吾独爱穆氏妤安,此心如磐石,不移,不欺,日月昭昭,天地共鉴。”
门边,萧戈拥着妤安,咬着她耳垂软肉,轻言慢语又读一遍。
“这下满意了?”
妤安摇头,眉眼弯着甜蜜笑意,亦藏着狡黠,“此番更坐实你那日装醉,如此心机深沉,我可不敢轻易应你什么。”
“穆妤安我瞧你是不吃苦头不知道教训!”萧戈遭人戏弄恼羞成怒,一把将人扛起,大步流星入了殿。
晚来一阵风兼雨......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