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安得到消息,片刻不敢耽误地往国公府去。
国公夫人魏氏形色憔悴,压着喉头哽咽向她说明缘由:“是冀州辖内的衙门遣人往京中报信,说在一名死者身上搜到了文牒,上面是郡主的名讳,还有一枚裂了痕的玉佩,是她贴身之物.......我们初闻消息是不信的,遣了熟悉的人去辨认,尸身虽毁,但腰侧胎记的形状位置与郡主一模一样.....”
妤安眼眶发热,咽喉似被人扼紧了,半晌才挤出话来:“可有说因何遇害?”
魏氏已是泣不成声,一旁嬷嬷帮着回话:“道是村子里遭了匪,匪徒杀人越货,烧了好几处房屋,郡主恰巧在村中借宿,不幸遭难,尸骨因旧的及时,只损毁未完全焚化。”
妤安心存疑惑:“郡主宿在庄子上,偏巧庄子就遭了劫匪。”
嬷嬷:“国公爷和太夫人对此也生过疑虑,明里暗里问过当地衙门和百姓,问出来的说辞一致,那块儿的确流寇猖獗,官府早有缉拿告示,只一直未曾捕获。”
妤安眼睫低垂,看不清神情,唯有泪珠沿脸颊滚落。
平复了好一会儿勉强找回一丝理智,问:“此事可知会荣王了?大公子那边呢?”
萧从音的死讯传出去,柏钊不在京城的消息也瞒不住。
若是如此,得早做打算。
嬷嬷面露难色,斟酌着道:“我们始终不敢相信郡主遭此劫难,实在难向王府开口,怕王爷王妃承受不得,大公子那边更不敢惊扰。”
“他们可就这一个女儿啊......”魏氏悲叹。
她与郡主婆媳间虽有龃龉,没少拌嘴置气,终究是一个屋檐下过日子的。况且她同样育有子女,很能体谅为人母者十月怀胎,一朝丧子的悲痛。
“是啊,况且还有添儿,孩子这样小。”
妤安难免想到小添儿,鼻头泛酸,泪水再次涌上来。
她哭,魏氏哭,嬷嬷也难再忍住,实是乱了方寸,现在并非哭的时候。
妤安拭去眼泪,收拢溃散的心神,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好言宽慰魏氏几句,再三拜托她暂且按下消息,待尸体运回京中再行确认后再做定夺。
*
出国公府时,天色向晚,头顶乌云堆叠,沉甸甸往下压,似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东宫里,萧戈亦满面愁容,在空寂未燃灯的殿内出神,偷偷红了眼眶无人知晓。
萧从音与他有兄妹之谊,如何能不痛?
不止痛,还怕。
怕她的死并非意外。
妤安回来有一阵子,站在门口看着山峰似的背影,不知要不要进去,进去了,又该说什么。
他岿然不动,她也静默立着。
时间仿佛静止了。
殿外漆黑一片,廊上投进的稀薄光芒洒在他肩上,暖黄色落在他玄色衣袍上,如同一道没入深渊的微光,转瞬就要熄灭。
看得她心痛难抑。
有那么一瞬,她生出胆怯,怕他也离自己而去。
一阵冷风席卷而来,激得她浑身一颤,双腿不受控制地抬起,穿过稀薄的暖光,走到他身后。
“在山。”
萧戈转过身,二话不说将她纳入怀中。
摇曳的昏黄光影里,两个人紧紧相拥,真正成了两棵互相依仗的树,彼此汲取暖意,好让自己在巨大的悲痛里撑住。
过了许久,萧戈哑声开口:“收拾东西,我让人连夜送你和知岁离京。”
妤安身子僵住,“在山?”
萧从音命丧他乡,一定有人借机挑拨荣王府和国公府的关系,甚至借柏钊暗中离京一事将矛头引向东宫。
若再有人将消息传到西南,传进柏钊耳中,以他对萧从音的情意,如何还有心思行事?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将会是山崩的灾祸。
萧戈松开手,垂下眼来看她,目光深沉如渊:“如果萧从音的死并非意外,我们的处境就凶险了,你们必须走。”
他语气不容置喙,说完深深吻下去,带着决绝与灼烫,再次点燃她深埋心底的火种。
一吻毕,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两颗心跳得又急又重,恨不得挣出胸膛。
萧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不见柔情,只余果断。
他扬声唤人进来,吩咐收拾行装,又让夏书带妤安回景福殿。
妤安由夏书搀着,慢吞吞走出殿门。
站在廊上,狂风不留情地扑来,冰凉刺骨,一道惨白闪电骤然撕裂天幕,映亮翻涌的墨色云层。
雨点随时有可能砸下来,哪里能躲得过呢?
廊上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烛火明灭不定,照着她上变幻莫测的神色。
犹豫,挣扎,最终归于清明。
妤安转过身,折回殿内。
这一次,她主动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坚实的腰背。
“我不走。”
见她去而复返,萧戈由惊喜转为忧忡:“圆圆......”
他想说莫要任性,但他说不出口。
“你总计较我不在意你,这次我留下陪你。”妤安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萧戈心头被重物猛地撞过,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他收紧双臂,将她牢牢按在怀中。
终于等来她的一句话,偏是在他最该舍弃的时候。
萧戈咬牙,与自己斗争好一阵,硬起心肠推开她,“现在不是闹的时候,快些回去收拾。”
“能走到何处呢?”妤安抬头,越过昏暗直视他的眼睛,态度坚定,“郡主到了冀州境内还是会遇害,那些人要害你就不会留我和知岁独活,躲出去同样危险重重。”
萧戈:“去南境,时安会护你。”
“山高路远,你确定我有命到南境?”妤安握住他的手掌,“穆家儿女不做逃兵,我与你同舟共济,断不会在危难来时临阵脱逃。”
“穆妤安!”萧戈唤一声,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只是一错不错盯着她,眼睛里的血丝还未褪去,又添了许多其他复杂的情绪。
最终汇聚成又一个炙热的吻。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紧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熊熊燃烧的烈火,焚尽两个人。
*
果不其然,没两日,丹阳郡主遇害的消息不胫而走,荣王夫妇亲自登临国公府要人。
荣王妃一路哭进来,声音嘶哑尖厉,一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儿,透出冷光死死攫住国公夫人。
荣王面色铁青,毕生头一次在外头彰显出硬气,厉声质问定国公夫妇。
“我好好的一个女儿嫁入你家,竟让她命丧他乡......你们竟还狠心瞒着我们......害得我儿的尸身不能及时入土安葬,白做了孤魂野鬼!”
定国公面色灰败,“王爷息怒,此事实在来得突然,我们一家也是方才知道……”
荣王妃忽然堂上少了一人:“柏钊人呢?他护不住我的女儿,如今竟连面也不敢露了么?”
荣王夫妇丧女悲痛,将罪责怪在国公府头上,闹起来,局面一度失控。
最终,荣王下令将萧从音的尸首挪回自家陵寝安葬。
他的原话是:国公府不配停放我儿灵柩!
这一闹动静不小,朝野内外哗然,民间议论沸腾。
萧从音身死,柏钊出京,一切矛头指向东宫,萧戈被推至风口浪尖。
有人趁机在荣王跟前进言,称郡主和柏钊出京皆是太子暗中授意,将怒火引向东宫。
荣王府与东宫之间的牵连彻底断了,小添儿也被荣王接回王府,连国公府要人都不肯给。
柏钊在西南有旧部,故而借养病名义深居府中,实际早暗中抵达蜀地,欲打乱贵妃勾结剑南节度使的密谋,骤闻噩耗悲痛欲绝,连夜奔赴京城。
刚出蜀地不久,道旁树上飞来一支冷箭,柏钊向后仰倒避过。
几乎同时,道旁树丛里刷刷冒出几十道黑影,黑衣弓弩手蹲踞枝桠之间,弓弦拉满,箭头齐刷刷对准了他。
柏钊勒马立在当心,面上泪痕未干,一双眼眸灼亮骇人。
*
京中,勤政殿。
皇帝目光比箭矢还利,几乎盯穿太子:“势你暗中派柏钊去蜀地。”
萧戈脊背挺得笔直:“儿臣从未授意。”
皇帝将密报摔到他跟前,“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