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好不容易消下的火气又升了起来,“外面做什么这么喧哗”。
申嬷嬷忙应声出去查看,脚步刚至门边,门帘便被人猛的掀开。
一道风尘仆仆的挺拔身影逆光而立,撞入众人眼帘。
来人不似长安城里那群浸满脂粉柔靡之气的五陵少年。
他的皮肤是久被日晒的小麦色,玄色束袖劲装紧裹着魁梧结实的身段,满身风霜尘色,一双眸子却亮如寒星,面带笑意的睨着众人。
满室之人,瞬间僵在原地,空气骤然凝滞。
顾珂手中刚舀起的粥勺一顿,温热米粥顺着勺沿滴滴坠落。
却是申嬷嬷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扯住了来人的袖角,眼泪已是流了下来,“夫人!是——”
话未落,只见杜氏嚎了一声,起身扑到了来人的怀里,嚎啕大哭“我的儿啊......”
众人这才陆续回神,不由得也眼含泪花。
“大哥”,顾珈、顾珈齐唤道。
来人正是离家三年去西北军中历练的顾家大郎顾琊。
顾琊被母亲紧紧抱住,三年未见家人,亦是红眶泛红,安抚的拍着母亲的背。
杜氏哭了一阵后,突然抬手狠狠的捶了儿子几拳“你个狠心的孽障,一走就走三年,家也不回,爹娘也不要了......”
发泄了一阵后,终于缓过来点情绪,才放开了儿子。
顾琊突然退后了几步,双膝一矮,就地跪了下去,对着顾伯山父妇恭恭敬敬、结结实实的嗑了三个头,口称“儿子不孝,让父亲、母亲操劳了”。
杜氏刚要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顾伯山上前把儿子扶起来,看着如今比自己高出大半头的儿子,嘴唇几度翕动,终究至红着眼眶拍了拍儿子的如今宽阔的肩膀。
待众人洗脸后重新坐定,已是一柱香之后的事了。
“方才入城先去了祖父院里,祖父出去垂钓了,待祖父回来,我再去向他老人家请安”,顾琊赶路回来,腹中空空,也落座一同用饭,“唔,在西北那边吃面食多一些,这还是家里的饭香啊”。
杜氏瞧他吃的狼吞虎咽,忙给他碗里又添了些,心疼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忙用帕子拭了拭。
“哥哥这次回来还去舅舅那边吗”,顾珈问。
“自是要去的,那边还未完全安定,自是不能松懈”。
杜氏嚷道“还去什么去,就在长安谋个差事罢了,难道我们杜家的血脉就得全拉到战场上去嘛”。
顾伯山不赞成的看了妻子一眼“你啊,又意气用事了,琊哥这是有志气的表现,咱们做父母的,要懂得放手,总不能把好好的哥儿天天拴在身边,养成了一个五陵少年,别人家都羡慕我们琊哥的成材”。
杜氏嘟囔道“大道理全让你讲了,我哪里不知道,这不是心疼儿子嘛”。
去西北之前的儿子也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但还是个白晳俊郎的小郎君。
这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磨砺过后,肤色深了许多,线条也硬朗了许多,露出来的手上就有着几道疤痕,这没露出来的更是不敢细想。
杜氏心中一酸,把她活泼可爱的儿子抱在怀里的情景似乎还只是昨日的事,今天的儿子就似乎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足以为家人遮风避雨。
顾珂问道“哥哥现在是小将军了吧”。
顾琊点了点头,谦虚道“过年前后立了点小功劳,回来前刚刚任的从五品下的游击将军,算是将军中的最末一等”。
顾珂真心道“哥哥果然勇武,这么年轻的五品将军,我大靖也没有几个呢”。
杜氏突然想起顾琊此行的正事,叮嘱道“既然回来了,明儿个备些礼,去看看你舅母”。
在顾珂打趣的目光下,顾琊的脸微红,好在他肤皮较深,倒不明显,他掩饰的点了点头“自当如此”。
顾珈道“哥哥的婚事定的是九月初三,这都七月了,一转眼就要到了”。
杜氏瞪了她一眼,数落道“你还说呢,就你天天跟关不住的野马一样,一点都指不上你,明儿个就给我呆在家里,帮你哥哥筹备”。
“嫂嫂准备的家俱早就搬到新房布置好了,聘礼也早就送过去了,还有我什么事啊”。
“那办喜事的一应物什都还没弄,席面、点心都还没定,怎么就没事了,当真不当家不知道操心”,杜氏数落着。
顾珂解围道“主要是大伯母办事妥帖,我和姐姐学都学不过来呢,哪里舍得错过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还得大伯母多辛劳些,教教我们”。
杜氏这才顺点气“你二人也不小了,搁别人家十三四就学管账,十四五就试着主持中馈,我也是太惯着你们了,不想拘着你们,只是往后啊,你们也确实该学着些了,要不然以后成亲去了别人家,自己撑门过日的话,什么都不懂容易被别人蒙骗”。
顾珂温顺的点点头“大伯母的苦心我们都知道”。
*
眼瞅着日子来到了七月上旬,离长公主的游园会还有几日。
虽然天气已较前些日子凉爽了些,只顾珂素来不耐热,杜氏便着人给她屋子里放了些冰,只借凉意,不近内室,唯恐寒气侵体,伤了女子底子。
顾珂着秋儿偷着出去买了些酥山回来,正与知情几个悄悄享用,却是白芍来了。
白芍白着一张脸进了屋子,神情惶惶,顾珂问她话,她只道有事求见二姑娘,又不肯说,眼神左右瞟了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