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语气平淡:“无甚新意。每年都有这么几次,左不过是杨氏子弟和门生展现才华,内宅夫人们小聚。杨彪终究当过幼朴的举主。今年已经过了一半,除了正月里的拜访,我还没去过杨府,便想趁着今日这场宴席去坐一坐罢了。倒是松儿,他非常喜爱杨家的枣糕,念叨了半年,今日终于吃上了。”
“弘农杨氏四世太尉,乃天下名门,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起眼的一块枣糕里,必定藏着数不清的烹饪秘诀。”顾雍轻笑。
顾茂笑了笑:“或许如此吧。”
顾雍静了一瞬,又问:“相国府当真无意祭祀雨师吗?阿姐,祭祀可以稳定人心。”
顾茂沉默片刻,“我知道。但是,董相国正在斟酌出兵汉中的将校人选,幼朴忙于调拨粮仓。若想祭祀,起码等北军出征之后再说。”
“庙堂的仓廪……充足吗?”顾雍的声音不由得压低。
顾茂缓缓摇头。
顾雍抿紧双唇。
“粮食优先保全北军和西园军的供应,其次保相国府和武库,然后是保北宫的用度。从下个月开始,三公九卿以下、六百石以上的官吏,俸禄里的谷物全部由绢布替代。”顾茂面沉如水。
顾雍喉咙发紧,低声道:“相国府属吏、凉州将校的俸禄不能折损。这个分寸不能丢。”
“幼朴明白这个道理。”顾茂微微颔首。
“六百石以下的官吏,依然发放粮食?”顾雍询问。
顾茂点头:“三公九卿家有余粮,饿不着;六百石以下的官吏,不能饿。”
顾雍无声叹息,他转头望了望门外,“阿姐,您和姐夫撑这么大一个府邸,仅凭姐夫的俸禄,不够。请您给吴县传信,让长辈再送一些金银财宝到京城。”
顾茂嘴唇动了动,不吭声。
顾雍回头看顾茂,注意到她的脸色,哑然失笑:“庙堂的官俸本就不高。您不经商,姐夫不贪,自然只能靠宗族供养。您大可放宽心,长辈们极其愿意供养姐夫。且不说陆氏,阿父极其喜爱姐夫的清廉端正,他去年特意托我把那箱金银带给姐夫。阿父说了,姐夫和我都不用担心钱财,他养得起我们,我们只需要勤勉做官即可。”
顾茂干笑两声,讪讪道:“我和幼朴在外,把陆桉和陆攸托付给宗族。桉儿和攸儿依靠宗族抚养,我和幼朴也靠宗族养活。”
“无妨。我亦是如此。宗族与我们相辅相成,本就是正理。”顾雍笑道。
顾茂无话可说,端起汤盏慢慢喝水,她上火起了口疮,喝水只能一点一点抿。
顾雍顿了顿,“堂兄还在廷尉狱吗?”
顾茂舔了舔嘴唇:“嗯。董相国想让堂兄带路,堂兄还在迟疑。”
“会不会……给堂兄用刑啊?”顾雍小心翼翼地询问。
顾茂抿抿唇:“应该不会吧。”
与此同时,廷尉狱
顾钦的牢房外站满了人,陆节亦在其中。
牢房内,顾钦站在西面,他的对面是李锶。
“庙堂是想突袭汉中吗?”顾钦难以置信。
李锶翻了个白眼:“不然呢?如果可以突袭,为何要正面强攻?速速交代汉中各个关隘、张鲁麾下文武的情况!”
顾钦藏在袖中的双手蜷缩,他微微侧过头。
李锶冷笑,缓步上前:“知道陆幼朴今日为何没来吗?我们对你的耐心濒临告罄!你若再不交代,我就让你尝尝廷尉狱的厉害!”
顾钦低眸,艰涩道:“我只是巴郡太守。汉中郡的情况,我委实不甚清楚。”
“这么说,你毫无用处?”李锶抬了抬眼皮。
顾钦的后背冷汗涔涔。
李锶眯眼,下一瞬,他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刀,“你当真一无所知?陆幼朴说,你若将功折罪,便是庙堂的功臣。你若毫无用处,那就是逆臣了。看在陆幼朴的面子上,我不会对你太残忍,待我削你五刀、再捅你五刀,半个时辰后,我就痛快地送你驾鹤西去。”
顾钦张了张嘴,哑声道:“兵戈之事不详,真的不能对益州行怀柔之策吗?”
“不能!”李锶干脆利落。
顾钦踉跄两步,靠到墙壁上,他声若蚊呐:“好。我为庙堂绘制一份汉中郡的舆图。”
李锶挑眉,眼中闪过诧异,这个巴郡太守还真知道汉中的情况啊?
牢房之外,陆节松了口气,他也后退几步,倚在墙上。
董卓只希望顾钦为北军带路;然而,陆节却知晓顾钦的底细。
顾钦身怀辨别方向之能,可以仰观星象、俯察地理,甚至可以手绘舆图。这是顾钦自幼展现出来的才能,吴县陆顾的长辈和一些子弟都知道此事。
陆节闭了闭眼。
数日前,顾钦抵达长乐里的当天,维夏与顾钦闲话许久,从顾钦不经意的言谈中,维夏就听出了顾钦对张鲁的熟悉。
陆节睁开眼,长舒一口气。
顾钦终于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