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六月,洛阳阴雨连绵,连日不晴。
长乐里,陆家
陆松站在屋檐下,翘首以盼。
乳母牵着陆松的小手,生怕他突然跑出去淋了雨。
雨势渐大,即使屋檐挡雨,砸在地面的雨珠也能迸溅到陆松的鞋履和衣摆上。
乳母蹲下身,柔声哄劝陆松进屋。
陆松嘟着嘴,往里挪了两步,却不肯转身回屋,依然眺望远处。
终于,回廊的尽头出现一抹身影,是顾茂。
陆松当即咧开嘴笑,阿母回家了!
顾茂一袭青衣,行至近前。
陆松迫不及待地问:“阿母!有枣糕吗?”
顾茂扯唇笑了笑,把手里拎着的食盒递向陆松,“你能拎得动么?”
“能!”陆松连忙伸出双手去接,“是杨公的吗?”
顾茂颔首:“确实是杨太尉家的庖厨所做。他的儿媳亲自带我去厨房装了这一盒。你回屋吃吧。”
陆松眉开眼笑,双手提着食盒往里走,乳母护在他身侧,以防小郎君摔跤。
顾茂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望阴云密布的天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顾茂微微扭头,余光看见顾雍。
没错,顾雍又从宜阳来到了京城。
“有事么?”顾茂声音疲惫。
顾雍满脸焦躁:“这雨怎么办?”
顾茂刚想张嘴,牙齿却在不经意间磕到口疮,疼得心头一颤,她连忙伸手捂住左脸,瓮声瓮气:“我又不是雨师!我一介凡人,能管上天是否下雨吗?”
雨师是时人公认的司雨之神。
顾雍一噎,“这个时节连日下雨,田地的产出必定锐减!庙堂得赶紧想办法啊!否则,到了秋收之时,百姓得不到足够的收成,司隶恐怕会涌现更多的流民!”
顾茂心烦意乱,顾雍的话钻进她的脑子,她的头也开始疼了。
她脚步一转,往书斋走。
顾雍紧随其后,“我认为庙堂应该举办祭祀,请天子和公卿百官共同祭祀雨师,这雨不能继续下了!”
顾茂脚步不停,头也不回,“与其耗费钱粮祭祀雨师,不如把钱粮留下、准备赈灾!雨师如果当真顾忌人间,祂就不会在这个时节一直下雨!既然雨师下了雨,祂就不会在意人间庙堂的祭祀请愿!”
“可我心急如焚,着实期盼庙堂祭祀雨师!或许有奇效!”顾雍跟着顾茂踏入书斋。
顾茂已经脱去鞋履,席地而坐。
她捂着脸,不耐烦:“莫要再说此事。且不说祭祀肯定无用,就说如今的相国府,正在忙着定夺出兵汉中的事,根本无暇操办祭祀。”
顾雍眉头紧蹙,看了眼顾茂,“您的半边脸都肿了,速速请个医者,服几剂汤药吧。”
“别胡诌。”顾茂瞪向顾雍,“我一直摸着呢,脸没肿。我只是嘴里起了两个包。”
顾雍皱了皱眉,勉强压下火气,沉声道:“我已经可以预见河南尹今年秋收的惨淡。现如今,州郡每年送来的税粮又是杯水车薪。庙堂应该如何应对河南尹的灾害?”
“你仅是预见到了河南尹今年的惨淡。”顾茂面沉如水,“幼朴已经寻大司农府的属吏问过了。懂农事的官吏说,节戾气乖、燥湿不均,河南尹今年的收成多半不好,关中部分县还遭遇了旱灾,司隶明年怕是将有大旱。”
顾雍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他僵坐在原地,久久不语。
顾茂捏了捏眉心,语气放缓:“元叹,准备应对天灾吧。天公不作美,庄稼长不好,人力无法扭转,只能应对。”
“如何应对?”顾雍嘴唇微动,“霖雨伤麦,麦子要么留在田里发芽霉变,要么因收割后无法晾晒而沤烂,偏偏宜阳的良田里种的全部都是麦子!州郡坐大,输入洛阳的税粮越来越少。更何况,运粮如运金,费十而致一,用牛车或挑夫运粮,牛要吃、挑夫也要吃,即使有粮赈灾,灾民还没见到粮,粮就在运粮的路上被吃掉大半了!”
顾茂望着门外的雨幕,一言不发。
顾雍焦躁不安:“阿姐!庙堂打算怎么办?”
顾茂抿了抿唇:“益州、荆州、扬州的节气相对稳定,也许可以放开通向那些地方的道路和关卡,允许百姓自行逃荒。划归司隶的南阳郡,亦可。比起司隶,南阳郡的老天爷仁慈多了。”
“这能行吗?”顾雍怔住,“虽说把灾民送到有粮的郡县,是极其有效的手段。但是,大批流民离开司隶,是否会冲击荆扬二州?以我们吴郡为例,吴郡的良田数量是有限的,水里的鱼虾也是有限的,骤然涌入太多流民,流民会与吴县百姓争夺食物,乃至发生大规模斗殴伤人事件。”
顾茂抬眸,似有若无地叹息:“你不必担心,司隶的流民几乎不可能大规模涌入江东,能跨过千山万水抵达吴县的人,应该大多是士人和豪族。虽然我提及益州、荆州、扬州,但真正可行的只有益州的汉中郡、荆州的江夏郡。江夏离洛阳,其实也很远,颖川和汝南横亘其间。实际上,流民进入豫州的颖川和汝南亦可。只不过,江夏与颖川、汝南相比,节气更稳定。”
顾雍讪讪地低头,“呃,阿姐莫要与我计较,我只是在不经意间想起了吴郡。吴人向来忠勇,如果吴郡可以为庙堂分忧,吴郡百姓必定是愿意的。可惜,吴郡距离司隶太远,而且吴郡也远不如汉中郡和江夏郡那般富庶。”
顾茂扯了扯唇,无意多言。庙堂与州郡的博弈,历来如此,从未停止,也不可能终止。
顾雍干咳几声,“距离秋收还有一段时日,庙堂既然有意送百姓去外地就食,是否应该提前给荆州刺史府以及江夏官吏递个话?或许可以提拔两三位出身江夏豪族的官吏,以示庙堂对江夏郡的恩典。毕竟,流民去了江夏郡,还得豪族收容。至于汉中郡,若北军能顺利拿下此郡,自然最是妥当。汉中距离关中极近,关中百姓入汉中,再合适不过。”
顾茂颔首。
“杨府的宴会如何?”顾雍换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