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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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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钦陷入沉默。

陆节垂眸,目光落到身前的案几上,他左手端起一盏茗粥,右手拿起漆勺,舀了一勺粥喂进嘴里,粘稠苦涩的粥茶滑入咽喉,头脑顿时清明。

顾茂瞥了一眼陆节,这是困了?都开始拿苦荼提神了。

陆节注意到了顾茂的眼神,他微微颔首,与顾钦谈了近五个时辰,他确实有些疲惫。

顾茂眸光流转,幼朴累了,堂兄想必也疲倦了吧?如果继续谈下去,堂兄也许会松口?

“堂兄,您吃一口茶,这茶汤浓稠,不仅加了橘皮、茱萸,里面还有少许稻米,您最爱这个口味了。您吃一盏茶,歇息片刻,我们再谈。”顾茂亲自从陶釜里舀了一盏茗粥,笑盈盈地递给顾钦。

顾钦唇边漾开浅笑,双手接过茗粥。

数息之后,陆节看了一眼吃茶的顾钦,“维翰兄,今日已聊了许久,你我不如搁置益州之事,先叙一番家常?”

维翰是顾钦的表字。

顾钦笑意微敛,轻叹:“益州的归属亟待解决。刘使君大约正在绵竹县的州牧府,翘首以盼我早日返回益州;刘使君必定期盼我尽快为益州上下带回喜讯。不瞒幼朴,我心急如焚,实在无心闲话家常。”

“维翰兄的真挚,我心有所感。”陆节面容和煦,却话锋一转,“然而,经过这一日的交谈,我对刘益州产生了困惑。我不懂,刘益州秘密遣您来京,所图为何?”

顾钦微怔,答道:“自然是为了益州的归属。”

陆节笑了笑:“是么?刘益州真心与庙堂商议益州的归属?我以为他早已私自定下了益州的归属。在我看来,刘益州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底气。”

顾钦把茗粥轻轻地搁在案上,他抬眸:“幼朴何意?”

陆节一时不语。

顾茂笑着开口:“堂兄,幼朴的困惑,其实我也有。请您听妹妹细细道来,然后教一教妹妹。”

“妹妹请说,愚兄必会倾囊以告。”顾钦含笑点头。

“好。那么,请堂兄容我直言。”顾茂眉目一凛,“如今的益州牧,姓刘名焉,表字君郎。对于刘益州来说,益州的归属极其重要;对于刘君郎来说,益州重要吗?益州与刘范、刘诞、刘璋相较,孰轻孰重?”

顾钦喉咙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陆节低眸,语气很轻:“我承认刘益州的支持,对庙堂接手益州、稳定益州,有一些裨益。不过,究竟是庙堂倚重刘益州更多?还是刘益州仰仗庙堂更多?在这一点上,我认为维翰兄未得其要。”

顾钦屏息凝神,久久不语。

顾茂眯眼:“自从刘焉以益州牧的官身入蜀,刘范、刘诞、刘璋就一直在庙堂掌控之中。在身侧仅有幼子刘瑁的情况下,刘焉悍然割据自雄。依我之见,刘焉已经把范、诞、璋三子视作弃子。可惜,刘瑁的狂疾渐渐显出端倪,刘焉失算了。”

陆节慢悠悠地接了一句:“然则,刘益州终究遣了维翰兄入京,应该还是在意血脉延续的。”

顾钦的目光豁然锁住陆节。

陆节眉眼不动,语气淡漠:“刘瑁有狂疾,虽已娶妻,却尚无子女。也许刘瑁以后会有子嗣,但,刘焉敢相信吗?也许刘瑁将来的子嗣不会身患狂疾,但,刘焉敢相信吗?如果刘瑁这一支不幸绝嗣,那么,刘焉就再无嫡系血脉传世了。”

顾钦扯了扯唇:“庙堂会诛杀刘范、刘诞、刘璋及其妻小吗?”

陆节不答,又舀了一勺茗粥放进嘴里,苦且辛。

顾钦垂眸,右手控制不住地蜷缩了一下。

“如今,庙堂之所以没有问罪刘范、刘诞、刘璋,是因为刘焉没有公开举起反旗。诛杀汉使的罪行被刘焉推给了张鲁,断绝粮道的罪行被刘焉推给了天灾和叛军,庙堂也没有理会刘焉打造天子车驾的传闻。然而,庙堂的考量是会变化的,范、诞、璋三人被庙堂捏在手心的处境却是不变的。”顾茂一字一顿地讲完。

顾钦睫毛轻颤。

陆节忽然笑道:“我愿与维翰兄说实话,庙堂之所以没有杀刘范、刘诞、刘璋,是因为畏惧刘焉公然叛乱。当刘焉身故,庙堂自然就可以诛杀刘范、刘诞、刘璋。刘焉带给庙堂的羞辱,庙堂忘不了!”

“比起一雪前耻,难道不是益州更重要吗?”顾钦猛然皱眉。

“对!当然是益州更重要!”陆节面色凛然,“但我指的这个‘益州’,是庙堂可以驻军、可以任命官吏、可以收税的益州!刘焉秘密派你进京,他为何这般鬼祟?汉中郡的张鲁、益州的豪族,都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刘焉想拿益州做筹码,和庙堂谈判?益州是刘焉的吗?他能交给庙堂一个完整安稳的益州吗?!”

顾钦呼吸一滞,他盯着陆节,眉头紧蹙:“刘使君入蜀时,益州的马相叛乱尚有余波,当时的益州刺史甚至都被杀了!早在灵帝当政时,益州就已经乱了!豪族坐大,叛乱此起彼伏!刘使君入蜀之后,试图削弱豪族,却激起叛乱,只能勉力镇压!庙堂在中平五年交给刘使君的益州,本就不是完整安稳的益州!”

“若中平五年的益州完整安稳,灵帝就不会任命刘焉做益州牧了!刘焉借着天下不安的时机,借着刘汉宗亲的身份,把益州骗进了自己囊中!难不成刘焉是被逼着出任益州牧吗?他有何委屈可诉?!”陆节拍案而起。

顾钦抬头看了一眼陆节,却又低头,面露难堪。

顾茂皱了皱眉,她伸手拽陆节的衣袖,“幼朴,稍安勿躁。刘焉如今依然是名正言顺的益州牧。庙堂既然没有斥刘焉为逆贼,刘焉就仍旧是汉臣。”

“汉臣?!”陆节正颜厉色,“刘焉希望庙堂任命他的长子刘范为新任益州牧,这是汉臣的行径?益州不是刘焉一脉父死子继的私产!刘汉天子从未将益州封给刘焉!益州是我大汉十三州之一!益州决不能出现前后两任最高长官是父子的情况!”

顾茂默不作声。

顾钦深吸一口气:“陆长史,由刘范出任益州牧,对稳定益州有极大的效用。刘使君必定心甘情愿地卸任,倾力扶持刘范;益州的州牧府官吏、各郡国长官、众多豪族亦会安心;刘范常居京城,肯定亲近庙堂,如果再得到庙堂的重用,必会对庙堂忠心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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