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钦抵达洛阳的次日,恰好是休沐日。
长乐里,陆家书斋内
顾茂、陆节、顾钦围坐,从辰时初一直谈到午时末,依旧未能议定。
忽然,阿羽入内禀报,陆潋来了。
顾茂蹙眉,当即起身离开书斋。
少顷,顾茂见到了站在堂屋门口的陆潋。
陆潋屈膝行礼:“阿姐。”
顾茂还礼。
二人沉默地走进堂屋,各自落座。
陆潋看着顾茂,缓缓开口:“您是不是猜到我的来意了?”
顾茂颔首:“你是特意从缑氏县回到京城的吧?你阿母传信叫你回来的?”
陆潋微微点头,她敛眸:“阿姐,我着实不愿看到阿母回到吴县,我害怕……害怕她这一走,我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世道纷乱,阿父虽说让阿母两年后返回京城,但谁又能料到两年之后的庙堂局势?我惴惴不安,我私心认为,阿母这一走,就再也不可能回来洛阳了。”
“我也有这样的预感。姑母一旦离开京城,几乎不可能再次返回。洛阳距离吴县,千里之遥,这般远的距离,是最真实的阻碍。”顾茂眼神晦涩。
陆潋没有想到顾茂会如此回应,她愣了愣,迟疑地询问:“那么,您愿意劝说我阿父吗?”
“我不愿意。”顾茂垂下眼帘。
陆潋喉咙哽住,低声问:“为何?”
顾茂语气沉稳:“就如同我无意将陆桉、陆攸接来京城一样,我认为姑母回到吴县是更稳妥的选择。自始自终,我都认为如今的庙堂是危险的。我并不认为待在这种状态下的洛阳,是一种福气。坦白说,我非常想把陆松送回吴县,可惜,他是幼朴的嫡幼子,我找不到合适的借口送走他。幼朴需要陆松待在洛阳,宛如各州刺史需要儿子待在洛阳一样。”
陆潋眨了眨眼睛,抿紧唇,一时无言。
顾茂亦是缄默。
良久,陆潋终于开口:“我听懂了您的意思。我知道吴县有陆氏宗族、有顾氏宗族,我也清楚我阿母在吴县有很多亲友,我的两位亲伯父身体硬朗,我的舅父们也都健在。我阿母如果回去吴县,不会孤苦无依。但是,我阿母仅有我和陆芝两个女儿,我嫁了,陆芝留在京城待嫁,阿父依然要留在庙堂做官,阿母独自一人返乡,未免凄凉了些。”
“无非是劝你阿父,亦或者不劝,你大可自己做主。”顾茂如此说。
陆潋咬了咬唇:“我便是因为拿不定主意,故而没有直接回敬法里,而是先来到了长乐里。”
“然而,我无法为你拿这个主意。”顾茂摇头。
陆潋沉默一瞬,又问:“我已经外嫁,已经是段家妇,是否不该插手娘家父母的事?”
顾茂眸光流转:“我只能以我举例,我嫁给幼朴之后,仍然参与娘家的事,我娘家的风吹草动,我全数知情,可能是因为夫家和娘家仅有一墙之隔吧。不过,你的阿父和阿母如今是对立姿态,你作为女儿,按理只能从中劝和。”
“也就是说,我不应该旗帜鲜明地劝说我阿父?”陆潋声音发紧。
顾茂想了想,回答:“你原本就是为了劝说你阿父而来,不是么?那么,你本身就是旗帜鲜明的。”
“可我并不认同我阿母的行径,我只是舍不得她。”陆潋抬眸,“换言之,我认为我阿父是对的,但是,我不舍得让阿母离开京城。”
顾茂叹息:“清官难断家务事,家里的事,历来是剪不断理还乱。其实,幼朴劝过你阿父,只不过,你阿父不听,幼朴就放弃干预了。我方才与你说,我不愿意劝说你阿父,是有两方面考量。其一,在你阿父面前,我的话远不如幼朴好使,幼朴劝不动,我也不可能说服你阿父;其二,即使你阿父不再催促你阿母离京,他们的关系也很难修复……坦白说,我无法预测你阿父阿母还会有多少争执。”
陆潋双唇抿紧,低着头。
顾茂俯身倒水,无意间瞥见陆潋的衣袖落在小腹附近,袖子里的手貌似还在滑动。
“潋儿,你……有喜了?”顾茂眨眼。
陆潋一怔,有些慌乱地整理衣袖,随即小声道:“嗯。上个月底,我就隐约有感觉了,前日又悄悄请了医者把脉,确实有了,一个半月了。您别对外声张,我还没告诉段黎呢。我四月初才去了缑氏县,五月底收到我阿母的信,我只能想办法说服段黎派亲兵护送我回京,这其实不大妥当,我若是再将我怀孕的事告诉他,他必定会阻拦我。段黎的亲兵还在外面等着呢,您千万别对那些人宣扬。”
顾茂打量着陆潋的脸色,眉头紧蹙,勉强点头。
陆潋松了口气,旋即沮丧地低下头:“我家明明只有四个人,怎么这般麻烦?那种三四个儿子、四五个女儿、孙子孙女同住的人家,也不像我家这么不省心。阿母行事不妥,阿父教一教她,不行么?何必非要遣她回乡?阿父执意让阿母离京,阿母退让一步,先回乡待着,不行么?何必给我传信?陆芝真是不懂事,若不是她,家里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顾茂静静地注视着陆潋,忽然道:“去年的岁暮时节,陆段二家商量你和段黎的婚礼,你阿父提议宴请公卿,段中郎也很认可,都想大办,结果相国府突然派兵,抓捕了一批支持天子亲政的官吏……然后他们就再也不提大办的事了。你的婚礼虽然隆重,但不铺张。你阿父更是特意在陆家置办小宴,以免他的同侪、友人与凉州将校共同在段家宴饮。”
陆潋怔了怔,她并不知晓这个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