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洛阳阴雨连绵。
长乐里,在顾茂和陆节搬入不久的新居内,顾茂正在与一人会面。
此人名叫顾钦,他是顾铨的长子、顾撰的长兄,今年三十七岁,是益州巴郡的郡丞。
而顾茂,她是顾向的长女。
顾铨和顾向是亲兄弟,也就是说,顾钦和顾茂是堂兄妹。
顾钦面色和煦,眼含惆怅:“我二十二岁离开家乡,前往颖川游学。二十五岁时,我回过一次吴县,那是为了举孝廉。之后,我入洛阳做郎官。很快,我外放益州做了一个县长,再没有回过家乡。维夏,你我已经有十二年未见了。我上一次见你时,你正在筹备与幼朴的婚礼,尚未出嫁;这一次我再见你,你的第三个孩儿陆松,他都已经四岁了。我有愧于宗族啊。”
“益州封闭,道路难行,近年以来,那里又动乱频仍,堂兄一直待在巴郡,家里人对您牵挂不已,谁也没有责怪您。”顾茂擦了擦眼眶,声音沙哑。
“哎呀,维夏莫哭。”顾钦语气放缓,“你我得以在洛阳重逢,是幸事。”
顾茂听话地点头,端起汤盏喝了口水,平复心绪。
顾钦低头轻叹,复又抬头:“我如此突兀地出现在洛阳长乐里,维夏必定极其困惑。你是我妹妹,我无意与你兜圈子,我愿如实相告。”
顾茂抬眸。
“我此行,源自益州牧的授意。”顾钦沉声道。
顾茂眯眼。
益州牧是刘焉,汉室宗亲。
中平五年,刘焉上疏汉灵帝,提议废刺史立州牧。汉灵帝考虑到各州郡此起彼伏的动乱,便批准设立州牧。同年,刘焉被任命为益州牧。
然而,刘焉进入益州后,迅速站稳脚跟,旋即和庙堂翻脸。他斩杀汉使,断绝粮道,打造天子车驾,割据自雄。
蜀道难行,庙堂既要应付黑山贼、白波贼、黄巾余部,又面临税赋枯竭的现状,无力派大军征伐刘焉,只能与刘焉相安无事。
如今,刘焉的长子刘范、次子刘诞、三子刘璋依然在庙堂做官,刘焉身边只有幼子刘瑁。
顾茂默不作声,只是注视着顾钦。
顾钦垂下眼帘,叹息:“我不瞒你。刘使君入蜀后,我之所以能继续做巴郡郡丞,是因为我投靠了刘使君。我不得不为刘使君说两句好话,他终究是汉室宗亲,也确实镇压了益州的叛乱。”
“您只是巴郡郡丞吗?”顾茂声音很轻。
顾钦沉默一瞬:“灵帝时期,庙堂任命我为巴郡郡丞;四年前,刘使君任命我为巴郡太守。”
顾茂缓缓摇头:“益州和庙堂的往来通信几乎断绝,我不知晓此事。伯父知晓吗?”
“我阿父不知道。”顾钦语气艰涩,“我寄回吴县的书信里,从未提及此事。我的阿父一生都是朝廷命官;我的长子、长女一直待在我阿父膝下,自幼学习忠孝节义的道理。我升任巴郡太守……不是光彩事。”
顾茂垂眸,掩去复杂的心绪,勉强开口:“堂兄,您为了益州牧而来,是想和庙堂交涉吗?”
顾钦嗯了一声,低沉道:“刘使君的身体……出现病痛了。他本就患有消瘅,数月以来,腹部和背部又时常疼痛。”
顾茂抬头,抿了抿唇,意味不明地问道:“刘瑁不是在益州牧身边吗?”
顾钦苦笑:“是,刘瑁在。而且,刘瑁已经娶妻吴氏。但是,刘瑁患有狂疾。”
顾茂倏然抬眸。
“前两年,刘瑁看上去还很正常。”顾钦长叹一声,“然而,他的状态越来越糟糕,发狂的次数越来越多。这样一位无法理政的公子,如何继位?”
顾茂抿紧唇。
顾钦忽然眸光一凛:“纵使如此,益州内部依然有人想拥立刘瑁。刘使君本人亦是摇摆不定,只不过,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遣我来洛阳。”
顾茂脸皮绷紧:“他想要庙堂怎么做?把他之前的逆贼行径一笔勾销?”
“兵不血刃地收复益州,对庙堂来说,是好事。”顾钦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
顾茂攥紧双拳。
良久,她说:“您说起来轻松,但若想让这件事落地,谈何容易?如何说服庙堂?谁来替益州向庙堂担保?刘焉准备怎么交权?他是否愿意在活着的时候,将益州的军队交给庙堂?如果他想熬到他死再交权,那么他对庙堂的承诺能实现吗?别忘了,刘焉入蜀仅有五载,他对益州的掌控究竟有多少?谁来替庙堂向益州担保?益州的大族是否能信任庙堂不会清算他们?”
顾钦眨了眨眼,蓦然笑了:“维夏能在瞬间想出这么多隐患,我便对此事有了更大的信心。只要庙堂愿意赦免益州士族,益州归于庙堂治下一事,就有了六分胜算。”
顾茂的脸上却不见笑意,她面色沉重:“等幼朴回家,我们再议。只有他能斟酌董相国的态度,我无法给出判断。”
顾钦闻言,如释重负,他笑道:“我原本以为我要等几天,待找到合适的时机,才能与你说出来意。我着实没想到,你我刚刚见面,就能谈到这么深。维夏平日应该经常关注庙堂之事吧?”
顾茂含蓄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