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芝一言不发。

陆潋等了半晌，等不到妹妹吱声，她颇为恼怒地抬手戳陆芝的额角，“你呀，去年嫌你话多，今年你倒是缝上了嘴！你说话！只要你的心事不是过于荒谬，阿父都有可能应允。”

陆芝眼睫毛颤了颤，困惑地看向陆潋。

“你今年已经十三岁，却迟迟没有相看夫家，说明阿父心里没有好人选。你只要别太荒唐，阿父大约会遂了你的心愿。”陆潋认真道。

陆芝眼珠转了转，依旧不语。

陆潋瞪大眼睛：“你……难不成你的喜欢，违背道德礼法？！不会是有妇之夫吧？”

陆芝微讶。

陆潋撑不住了，她豁然站起，拔腿就跑，她要去寻阿母。

陆芝咬了咬唇，却没打算追，而是继续闷闷不乐地坐着。

陆潋惊动了顾愫。

次日，顾愫惊动了顾茂。

厢房内，顾茂挑眉：“芝儿与您说，她心悦曹公子？”

顾愫神情憔悴，叹气：“是啊，我着实没想到她动了这份心思，我一直以为她还小。唉，我也不敢告诉夫君，害怕他训斥芝儿。芝儿毕竟还小。可我又着实心烦，只能与你讲一讲。”

“姑母，您想满足芝儿？”顾茂眯眼。

“唉！”顾愫长吁短叹，末了，她说，“我始终觉得我和夫君委屈了潋儿，潋儿的婚事终究欠缺了几分圆满。轮到芝儿，其一，她更小；其二，她没有潋儿的好心性。我确实不忍拂了她的脸面。”

顾茂暗叹，不置可否，转而说道：“曹昂是沛国谯县人，虽然他如今在京城为质，但他早晚会回到家乡。潋儿嫁给了凉州人，您真舍得再把芝儿嫁到沛国？”

顾愫心头一滞。

顾茂垂眸不语。

良久，“维夏，我的子嗣缘分稀薄，养不住嫡亲儿子，养不住庶子，两个女儿大约都是远嫁了。”顾愫轻叹。

顾茂蹙眉。

顾愫斟酌措辞，询问：“你认为曹家子不妥吗？说给我听听。”

顾茂一言难尽，这叫她如何说？

如果抛开陆芝的少女心思，不考虑陆芝想和曹昂在一起，那么，她认为与曹家结亲毫无益处。

且不说正史里，曹昂英年早逝，继承曹操基业的人是曹丕。

纵使她假设曹昂在这个时空性命无虞，那她也不认为与曹家结亲，真的具有多大好处。

即使曹操是枭雄，能创下一番基业，他的继承人能开国，那也仅仅是曹氏的事！

也许是吸取东汉外戚掌权的教训，曹操并不给外戚大权。

历史上，卞夫人为曹操生下四个儿子。她的长子曹丕，更是被曹操选定为继承人。但卞夫人的娘家在曹魏庙堂上，没有激起一点水花，貌似有一人得了个虚封，实权是肯定碰不着。

而，何皇后的兄长何进，原本只是屠户，汉灵帝却硬生生地大力提拔何进。何进的升迁之路非常顺遂，仅仅用了十几年，就从白身走到执掌朝政的大将军之位。

虽然何家结局潦草，但起码曾经碰过庙堂。

做刘汉的外戚惨，做曹魏的外戚更惨。

归根结底，皇帝的亲家不是好做的，那就是个烫手山芋。

便说后世耳熟能详的卫青，他是汉武帝的左膀右臂，天才统帅，军功盖世。但卫青同时亦是外戚，他的姐姐卫子夫是武帝皇后，卫子夫之子被立为太子。

卫青本人是善终，但他的家族不是。

汉武帝晚年猜忌太子，引发了一连串风波，最终，卫子夫和太子双双殒命。

卫青的子孙受到连累，几乎被诛杀殆尽，仅有一个幼孙侥幸存活。

顾茂越想，脸色越难看。

更别说此世的曹操成了青州刺史，即使他野心不改，也必定会经历无数劫难，才能成就他的大业。

这个时候和曹家定亲，那是攀附枭雄吗？那是和枭雄共患难！能不能活到最后都是个问题！在半途殒命，成为枭雄通往权力之巅的基石，才是更可能的结果。

顾愫见侄女久久不言，绞着帕子，小心翼翼道：“真有不妥之处吗？尽管说来，我虽怜爱幼女，却也不是听不进道理的人。”

顾茂欲言又止，她忽然瞄见了姑母鬓间的白发。

厢房陷入沉寂，一片安静，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