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中旬，酉时末，天色已然黑透了。

顾雍踩着闭门鼓的尾声，匆匆踏入敬法里的里门。

他与里监门擦肩而过。

里监门环顾四周，除了顾雍，他没有再看见来往的行人和车驾，旋即动手锁门。

顾雍回到陆家，阿楚引他进入厢房。

厢房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暗沉，顾茂倚在矮榻上，闭目养神。

听到阿楚和顾雍的说话声，顾茂起身。

“阿姐，姐夫呢？家里怎么如此安静？”顾雍诧异。

“你姐夫派人送了口信，他今天巡视武库，应该不回家了。姑父赴宴去了，许尚书设宴邀请姑父。思恭与郭升等人去了鸿池陂游玩。姑母和松儿已经睡了。潋儿、芝儿方才洗漱完毕，也快歇息了。”顾茂娓娓道来。

顾雍蹙眉：“鸿池陂？我隐约记得，它属少府管辖，供给皇室游猎捕鱼。”

顾茂面色平淡：“你的记忆没错。但鸿池陂这种天然水泽，在律令上归属皇室，在实际上归属掌权者。如今的庙堂被凉州军掌控，凉州将校的子弟当然能出入鸿池陂。”

顾雍垂下眼帘，语气不疾不徐：“天命归属刘汉，天子乃天下之主，但庙堂的权柄并不一定在天子之手。每逢天子年幼、暗弱，必有权臣代掌权柄。这种事并不罕见。”

他话锋一转：“真正让我忧心的是，征兵制彻底崩坏，灵帝时期的西园军已经是直接招募兵勇，凉州军更是完全实行募兵制，兵为将有！与此同时，朝廷的赋税制度崩坏，庙堂着实养不起兵马，只能放任诸将执行‘上等户’新政。也就是说，庙堂没有控制凉州军的抓手。”

顾茂默默听着，面沉如水。

“更让我觉得雪上加霜的是，百年以来，凉州动乱频仍，既苦寒又穷困，百姓在刀尖上讨生活，凉州人对庙堂的观感……很不怎么样。”顾雍说起这个，就想叹气。

顾茂敛眸：“元叹，你想说什么？莫要绕弯子。”

“其实，我也不知道。”顾雍苦笑，“我深知世道崩坏，深知庙堂前途未卜，但我区区一介县丞，无力挽救庙堂，无法左右天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治理宜阳。”

顾茂颔首，斟酌再三，忽然询问：“你愿意在宜阳变法吗？”

顾雍不由得皱眉，他本能抗拒：“变法者，皆是大智大勇之人。可他们的下场往往凄惨，宗族往往湮灭于尘埃。我是顾氏子弟，决不能连累宗族。”

顾茂挑眉，一时不语。

顾雍低下头，惭愧之情油然而生。

然而，他心若磐石，闭口不言。

少顷，顾茂说：“我并不意外。但，你如果在宜阳搞变法，不会波及宗族。顾氏在吴县，庙堂的政令早已不出司隶。你可以从田租和口赋入手，试着调整二者的征收额度。反正，原本的赋税制度在司隶已经实际废止。”

顾雍抬头，他望着顾茂，张了张嘴，艰难道：“阿姐，您不会以为普通富户有实力阻挠变法吧？我昨晚和思恭说过，我想在宜阳征收普通富户的税粮，这就是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的实力。”

“我知道你和思恭说的事，他今天上午告诉了我。你的想法有道理。”顾茂先是颔首，后又莫名其妙，“你为何突然从变法扯到普通富户？此言何意？”

顾雍深吸一口气，微微阖眼：“一个在县廷没有靠山的富户，只是小吏的盘剥对象；一个在郡府没有靠山的豪强，随时可能被官府吃掉。即使是汝南袁氏、弘农杨氏这样的名门望族，只要把他们的族人从庙堂踢出去，汝南郡的官府、弘农郡的官府，就敢敲袁氏、杨氏的竹杠，就敢从他们的族产里分一杯羹。”

顾茂一愣。

“陆氏和顾氏之所以苦心培养子弟，让子弟代代入仕，是因为一个家族如果连续两代没有族人当官，必定式微。如果连续三四代没有子弟入仕，这个家族必定会被吃干抹净！”顾雍眯眼。

顾茂眉头紧皱。

顾雍捏起酒杯，抿了一口柏叶酒，轻叹：“所以，整顿宜阳，真的难吗？我认为不难。只要我寻求凉州军的武力作为倚仗，那么，收拾一群在庙堂没有份量的豪强，何惧之有？只须杀几个、压几个、拉拢几个而已。我也可以压着宜阳的富户多交田租，减免百姓的口赋钱。但是，这不是变法。”

顾茂抿紧唇，面色难看，她听懂顾雍的意思了。

“庙堂通过察举制，把权力分给了各州郡的士人。像我这样的士人之所以能入仕，是因为我的宗族，因为我的宗族在地方有根基，因为我的父祖曾是官吏。所以，我能入仕，不是庙堂施舍的，是宗族给我的。如此形势下，士人必定以地方势力为根基、以宗族底蕴为立身之本，必定在拥有官位之后，反哺宗族。”顾雍如此说。

顾茂身体微斜，倚靠凭几。

“故而，庙堂的赋税制度偏向地方大族，不是意外，而是必须给的好处。您希望我在宜阳搞变法，大约是觉得宜阳只是一隅之地。”

顾茂抬眼看顾雍，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她以为在宜阳一县进行变法，是可控的。

“但宜阳县廷推行变法，需要县吏执行，县吏都是当地人，县廷不能动县吏的本家。我顶多筛选一些比较良善的本地人做县吏，打压另一些人。因为宜阳的权力属于县廷，属于县吏。”顾雍面色肃穆，“想不动察举制，单独动税赋，那叫舍本逐末。”

顾茂歪头，挑眉：“那么，依你之见，察举制应该怎么改？”

顾雍别过脸，“我不改。”

顾茂轻哼，隋唐科举制在她脑海里闪现。

“让天下士子凭借科考入仕，如何？选定一门经学为科目，优者为官，劣者汰！”顾茂略显挑衅地望向顾雍。

顾雍猛地扭过头，眉关紧锁，面现纠结，注视着阿姐。

顾茂好整以暇地等待顾雍开口。

但是，良久之后，顾雍的眉眼间露出不以为然，他语气平淡：“阿姐的想法着实新鲜。只不过，在两百年之内，我是说起码两百年，这种想法都绝无可能实现！它能在四百年之后真正落地，就算是邀天之幸了。”

顾茂抿紧双唇，脸皮绷紧。

科举制在隋唐问世，隋朝距离东汉末年，已经不止两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