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朗说完那句话,又陷入了沉默,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到旁边的方形几座,几座上放着圆盆,圆盆里栽着菖蒲。
时值初冬,这盆菖蒲虽然养在屋内,但依然有干枯的黄叶。
脱掉官服、换了一身燕居服的司马防走过来,注意到儿子的沉郁,忍不住皱眉:“你已经回家歇了好几日,为何依然蔫头耷脑?”
“嗯?”司马朗盯着菖蒲,后知后觉地回神,抬头,“阿父,您方才说什么?”
司马防眼神一沉,轻斥:“你半分神采也没有,你究竟在想什么?”
“儿有失礼仪,请阿父责罚。”司马朗闻言,垂首肃立。
司马防眉关紧锁:“你有什么心事?速速道来!莫要压在心底。”
言罢,他折身坐回案几前,静待司马朗开口。
“我……我给家里添了麻烦,心存愧疚。我不该被裹挟,不该与其他人一起围攻王令君,这毫无益处,只是让我自己陷入泥潭。与我一同入狱的人还没出来,而我却回到了家,以后我该如何交友?”司马朗低着头。
司马防瞥了儿子一眼,淡淡道:“刘琦、曹昂根本没有入狱,你提前出狱又怎么了?”
司马朗脸皮抽动,“他们的阿父皆是一州刺史。”
“你的阿父是我,我是尚书右丞。”司马防平静地接话。
司马朗几乎把头埋进胸口,委屈道:“世态炎凉,庙堂厚此薄彼。”
司马防挑眉:“你是嫌我这个阿父无用,不能让你免于入狱,你自觉被庙堂薄待?亦或者,你是替尚在狱中的太学生打抱不平,觉得他们被薄待了?”
司马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依我忖度,你是忽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故而心神不宁。”司马防抬了抬眼皮。
司马朗欲言又止。
司马防移开视线,面色淡然:“你与你的同门、友人,就读于太学,自视甚高,竟然敢冲撞王令君,入狱是咎由自取。”
司马朗豁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阿父,您支持‘上等户’新政?”
“听不懂话?”司马防眯眼,“王令君是尚书台的最高长官。你们与尚书令当面冲突,甚至敢拔剑!换了谁当权,也容不下尔等。”
司马朗怔怔地看着阿父。
司马防的脸色很冷,语气更是凉薄。
恍惚之间,司马朗觉得面前这个人不是父亲,而是庙堂高官——尚书右丞。
良久,司马朗艰难地开口:“太学生议政,是我朝惯例。”
司马防嗤笑一声:“记住,太学生是白身,没有官印,不是官吏。如果庙堂公卿愿意撑腰,你们就能闹出大阵仗,如果公卿不发话,你们最好乖乖闭嘴。”
刺骨的寒凉渗入司马朗的胸膛,他嘴唇发抖,面色苍白。
司马防抬眸,望向儿子。
“宦海沉浮,任谁也不是永远高高在上。尚书令王允,他年轻时,锒铛入狱,差点被阉宦迫害致死;青州刺史曹操,我曾当过他的举主,曹操在中平六年的秋冬几乎走到山穷水尽;冀州刺史刘表,他之前任荆州刺史,惹了庙堂忌惮,庙堂直接把南阳郡从荆州划走,他脸面全无。”司马防摇了摇头。
他挑眉:“朗儿,庙堂凭什么惯着你这种太学生?”
司马朗喉咙哽住,几乎喘不上气。
司马防毫不在意,执起酒杯,慢慢品着。
一杯酒饮尽,司马防瞟向司马朗。
“我错了。我不该以卑犯尊,不该鲁莽行事。我既已出狱,就不该一直耿耿于怀,徒费心神。”司马朗哽咽道。
司马防颔首:“孺子可教也。”
司马朗紧抿着唇,强忍住落泪的冲动。
“倘若你执意为自己辩解,誓要证明太学事件有几分道理,那么我就打算送你回温县守祖宅了。”司马防淡淡道。
司马朗眼圈泛红:“阿父,我还能步入仕途吗?”
司马防敛眸,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最近有风声,庙堂打算开设特科,选拔贤良方正之士。三公九卿,每人推荐两位;尚书台的尚书们,每人推荐一位。”
司马朗眨了眨眼,困惑地问:“尚书也能推举?历来,贤良方正皆是由庙堂公卿、郡国守相推举。”
“今年,天子立后,庙堂想施恩,尚书们就有了推举的机会。至于郡国守相,我还没打听到他们能否推举。”司马防笑了笑。
司马朗咬了咬唇,“那您愿意为我运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