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家兵荒马乱之际,司马防携礼登门了。
王允的门客出面接待司马防。
司马防得知王允病了,坐立不安。
他执起门客的手,声泪俱下地表达了对王令君的关怀,以及对自身教子无方的悔恨。
司马防硬生生地在王家赖了半个时辰,直到王盖不得不出面,亲自把司马防送出门。
王盖承诺,他会劝说王允宽恕司马朗。
听到这话,司马防略微安心。
司马防离开王家后,直奔杨彪府邸,继续给司马朗求情。
他如此奔波,当然忘了派人去廷尉狱打点。
但荀谌忘不了。
荀谌钻出牛车,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廷尉狱。
他深吸一口气,寻到相熟的官吏,打听荀悦的情况。
荀悦是荀彧的堂兄,一向醉心经文,怎么会落入廷尉狱?!
廷尉狱内,荀攸蹲在荀悦的牢门外,同样满腹疑惑,正在向荀悦询问缘由。
荀攸抱着锦被去后院洗晒,返回牢房途中,被荀悦出声叫住。
他这才惊讶地发现,又有荀家人入狱了?!
荀悦跪坐在稻草上,将昨日之事说了个大概,他满脸苦涩:“方才你走过去的时候,我只抬头看了一眼,不敢认;终于等到你回来,我一直盯着门前看,幸好没错过你。”
荀攸强压怒意,“叔父!您为何会卷入是非?难道不晓得谨言慎行的道理?”
“嗯?”荀悦蹙眉,当即反问,“你不也在廷尉狱吗?你都快待满三年了!你拿‘谨言慎行’说教我,不觉得可笑么?”
“我不觉得可笑!”荀攸压低声音,“我犯的事,跟您这桩事,无丝毫相同之处!司马朗那种年轻士子卷入是非,也就罢了!您年过四旬,因为这种事被投入廷尉狱,何其愚也!”
荀悦恼羞成怒:“我只是与王允辩论而已!士子们质询‘上等户’新政,王允避而不谈,嘴上只论述‘仁义’、‘君子风度’,长篇大论、咄咄逼人,把我们压得说不出话!”
“士子们被逼急了,指责王允‘侵吞民财’、‘谄媚权贵’,王允立马斥责我等‘不忠’,要求我等‘毁家纡难、共赴国难’以示忠诚!他这般耍无赖,我就排众而出,与他争辩!谁知我身后的士子们拔剑往前涌,我一个没站稳,踉跄了几步,无意中拽着王允一起摔倒,然后就被王允的护卫抓住了。”荀悦一口气说完,越说越愤懑。
荀攸咬牙切齿:“那个‘上等户’新政与我荀氏有何关系?荀氏宗族在颖川郡!颖川属于豫州!‘上等户’新政只在司隶施行!您这般没有分寸,荀氏的列祖列宗允许了吗?”
此话一出,荀悦的气焰瞬间弱了下去,他辩解:“我仅仅是看不惯王允的做派,我只是和王允争论,我没有抨击‘上等户’新政。”
“王令君是尚书令!正值新政的推行期,您与当朝尚书令争论,庙堂怎么想?”荀攸眉关紧锁,“您替宗族想过吗?您替叔祖父想过吗?”
“叔祖父”三个字砸在荀悦头上,他的肩膀无形中矮了三分。
荀攸口中的“叔祖父”是荀爽,荀爽是荀悦的叔父。
荀悦垂下眼帘,艰涩道:“其实,我之所以去听王允的讲经,是因为想离庙堂近一点。叔父在中平六年赴任平原郡守,今年又被调往南阳郡当太守。叔父年迈,早已想辞官归乡,可荀彧亡故、你在狱中、我是白身、荀谌也是白身,叔父不敢退。我想离庙堂近一点,想多了解一下庙堂。”
荀攸望着叔父的模样,心中不忍,他低眸,声音极轻:“荀氏的窘境,是我的错。我自以为是,看不穿董相国的底气,不明白凉州军的力量,贸然参与北宫宫变……荀彧被评为王佐之才,却被我连累,他死了,我还活着。我愧对宗族,愧对他,也愧对您。”
“公达,”荀悦唤荀攸的表字,却不知如何安慰,只能说,“我是你的叔父,你是小辈。我被关进廷尉狱,与你无关。”
荀攸扶着额头:“不,是我的错。您根本没有当官的本事,您只会当名士。若非我锒铛入狱,您可以安心在太学研习经书。是我的错,我应该待在庙堂,撑起荀氏的天。”
荀悦一愣,险些被噎死。
他没有当官的本事?他只会当名士?
荀攸真是“善解人意”的好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