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的吴郡春意盎然,而洛阳却迎来了倒春寒。
敬法里,陆家,正屋
虚三岁的陆松站在榻上,扒着窗棂,眼巴巴地看着外面。
他出生于初平元年的深秋,如今是初平三年的二月,刚满十七个月。
顾愫从内室出来,手中拿着一条红色的抹额,“松儿!过来,往榻边走两步,姑祖母给你系上抹额,虽然开春了,但这两天冷得很,你趴在窗边,就得带上抹额。”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陆松转过脑袋看她,迈开腿,踩着软底丝履,往榻边挪。
顾愫眉眼含笑,一把搂住走过来的陆松,“松儿真乖,我给你带上抹额。”
陆松倚在顾愫怀里,任由她系抹额。
他的目光被自己手腕上的鎏金手镯吸引了,专心地盯着。
忽然,窗外传来响动,陆松赶忙抬头去瞧。
“是你阿母和两个姑母回家了。”顾愫笑着解释。
少顷,顾茂、陆潋、陆芝穿过回廊,进了正屋,出现在陆松眼前。
陆松咧开嘴笑:“母,姑,芝。”
陆芝噗嗤笑了:“哎呀,松儿真是嘴笨,我听一回笑一回,他叫‘阿母’是母,叫‘潋姑母’是姑,叫我这个‘芝姑母’是芝,哈哈哈。”
陆松不明所以,见陆芝笑,他也笑。
顾愫瞪了陆芝一眼:“芝儿,你都十二岁了,还取笑松儿,一点都不稳重。”
陆芝讨饶地向阿母屈膝,旋即俏皮一笑,进了内室,她得脱掉外罩衣。
顾茂望着榻上的幼子,莞尔一笑:“松儿确实不如他的兄姐嘴巧。我记得,桉儿在十八个月大的时候,称呼家里人已经很熟练。攸儿的口齿更伶俐,很小就可以说出短句。”
“松儿才满十七个月,”顾愫嗔道,“等再过一个月,我们松儿也能行。”
顾茂轻笑,点了点头,没跟姑母争辩。
十六岁的陆潋亭亭玉立,她笑问顾愫:“您猜我们在宴会上见到谁了?”
顾愫正将一块枣泥饴糖递给陆松,又叮嘱他含着糖、不要用牙咬,随口回应长女:“谁?”
陆潋掩唇而笑:“这本是杨氏的宴会,有哪些宾客到场,大家心里当然是有数的。但董相国的孙女董白不请自来。”
“嗯?”顾愫诧异,连忙问顾茂:“真的?我记得董相国的孙女年纪不大,她去宴会是何意?之前没听说这孩子出来走动。”
顾茂笑了笑:“我尚未跟您提及,天子的皇后大约会是董白。”
顾愫睁大眼,神色惊讶。
陆潋坐到榻边,挨着阿母,说道:“我是听董白说起此事的。她进了杨府,自然是上座。我陪坐在她身侧,闲聊之中,她就说她即将入宫为后。在场的人要么吃惊,要么低头不语。”
顾愫沉吟片刻,“倒也算意料之中。但凡权臣,皆会插手天子的内闱之事。不插手等于将后宫拱手让人,别人占了外戚的位子,必会争权,庙堂又要起风波。”
“就是这个理。”顾茂微微颔首,“不论是高祖建立的前汉,还是光武中兴以来的百多年,外戚大多是权势滔天,直接掌控朝政的外戚也不少。如今,庙堂大权尽在董相国之手,若再来个外戚新贵,怕是要出事。”
顾愫点了点头。
陆芝从内室走出来,脚步轻快,“我真的好羡慕董白,她能当大汉皇后哎。”
顾茂和顾愫对视一眼,都没理会小姑娘的艳羡。
陆潋反驳妹妹:“何必羡慕她?宫廷诡谲,她并非成长于洛阳的仕宦之家,礼仪尚且局促。我观她言行,她称不上才思敏捷,讲起洛阳雅音亦生硬得很。一旦踏入北宫,谁晓得她日子能否好过?”
陆芝嘟了嘟嘴:“姐姐莫要诓我,我可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之辞。”
“我的话何处有错?”陆潋挑眉。
陆芝轻哼:“谁说当皇后一定得贤良淑德?当今天子的阿母是何太后,何太后出身南阳郡的中人之家,何家发迹前只是屠户。”
她歪头:“昔年,何太后以贵人的身份入宫,生下皇子,拉拢宦官,登上皇后之位。何后曾鸩杀陈留王的生母王美人,却依然稳坐后位,如今更是太后之尊。即使董白本人不出色,又能怎样?董相国在,凉州将校在,董白就是皇后,别家的姑娘无论如何都争不过。什么宫廷诡谲?我才不信皇宫敢欺负董白。姐姐的话,不过是聊以自慰罢了。”
陆潋一时脸红,羞怒道:“陆芝!”
顾愫拍了拍长女的手,以示安抚。
然后,她瞪了陆芝一眼:“你真是越发话多,尽爱说些别人不喜欢听的话。”
陆芝捋了捋耳边碎发,娇嗔:“可我就爱说实话,我就是羡慕董白。那可是大汉皇后哎,谁会不羡慕?”
陆潋不想再搭理妹妹,起身给顾愫、顾茂行礼,转身离开正屋。
“哎!姐姐等我。我想给你讲我新学的篇章,我能讲得非常透彻。”陆芝赶忙追上去。
屋内,顾愫摇了摇头:“十二岁的芝儿,成天叽叽喳喳、长篇大论的,家里的犬都嫌她烦!”
顾茂失笑,旋即又正色:“董卓的正妻早逝,他的老母年近九十,生下董武的许姬也极少现于人前。今日董白去杨府,应该也是临时起意,想露个面。”
“露个面,放些风声出去,给庙堂群臣吹吹风,乃常理。”顾愫点头,“依我说,董白本人怎么样,不要紧。她是董相国的孙女,这就够了。”
顾茂颔首,说道:“我回厢房了。门房收了许多名刺,我得去翻一翻。您也歇一歇,把松儿交给乳母带。”
“你忙去吧。”顾愫笑道,“我只是和松儿这么坐着,哪里累了?我和他待一起,且高兴呢。你放心。”
顾茂无奈一笑,没再多说。
她跟陆松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正屋。
顾茂回到厢房,换了一身燕居服,跪坐在案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