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微笑,静听下文。
严觅眼波流转:“您性子稳,我与您说的话,您多想想,不要急着与陆长史说,可否?”
顾茂蹙眉。
严觅没有等待顾茂的回应,径直开口:“您知道李肃吗?”
李肃?他是并州人,在董卓身边待了四五年,虽是中级武官,但有几分幕僚的意味。吕布杀丁原、投靠董卓,就是李肃促成的。李肃和吕布同为并州人,有乡党情谊,他在董卓入洛前后,自告奋勇去游说吕布,最终成功。如今的李肃是骑都尉,一名宿卫宫廷的高级军官。
顾茂缓缓点头:“我知晓此人。”
严觅眯眼:“李肃劝吕布投靠董公,但吕布去年出逃后,我去求见李肃,希望他送我和吕玲回并州,他却不见我。今年二月份,他突然登了高家的门,礼物是一只羊羔和两匹丝绸,高郎抹不开情面,就请李肃吃饭喝酒。我看李肃不顺眼,就躲在另一边偷听,想知道他的来意,反正我不信他是好人。”
顾茂渐渐捏紧帕子。
“您猜我听到什么?”严觅歪头,自问自答,“李肃恐慌得很,他将吕布拉拢到董公麾下,但吕布闹出这么大乱子,他怕董公迁怒他。李肃对他的官职也不满意,觉得骑都尉太低了。他还提到陆长史,董公提拔一个南方士人做长史,也不提拔他,他很不满。”
顾茂垂下眼帘:“身处庙堂,谁人没有心事?幼朴年纪不大、根基浅,想要服众,需要很长的时日。”
严觅眉间浮现焦躁:“我不是说这个!我不关心陆长史和李肃的关系。我担心的是李肃!因为李肃不止找了高顺,他还找了张辽、魏越等并州军将校!我说的都是真的!唉,我直说,李肃会不会故技重施?”
“此话何意?‘故技重施’指什么?”顾茂微微眯眼。
严觅眼神急切,脸颊涨得通红,“您真听不懂?我都说得这么露骨了,您还听不懂?您诓我呢?”
顾茂歪头,故作困惑地看着严觅。
她不想接这个话题,不想把话挑明,此事太险。
严觅挣扎片刻,她低下头,将声音压得极轻:“李肃曾经劝吕布,杀了丁原,带并州军找个好买家。如今,会不会有新的买家出现了?会不会又有人想买并州军?李肃是不是说客?”
顾茂指尖泛白,垂眸:“严觅!你的猜疑不可宣之于口。因为这种猜疑本就是在动摇人心,在逼反别人,一旦传成小道消息、风言风语,必定会出事。”
严觅嘴唇嗫嚅,默默起身,她明白方才的话有多么犯忌讳。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折身回来,面向顾茂,泪如雨下:“我真的好怕。吕布扔下我和吕玲走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高顺这个依靠,我怀了孩子,我的日子刚刚恢复平静……倘若又有人意图借用并州军、做某些事,高顺怎么办?他一定会卷进去。高顺如果再出事,我怎么办?”
顾茂眸中闪过不忍,“你别哭。”
严觅捂着嘴,泪水决堤,哽咽道:“吕布私通董公侍婢,董公将侍婢赏给他,又提拔他当太仆,但他伙同袁绍兄弟逃了。虽然并州军由张辽接管,董公对张辽也不错,但凉州将校看不起并州军,认为吕布背主,并州将校也不自在。我真的好怕他们被李肃煽动……可我也担心自己过度猜疑。求您关切此事。”
顾茂咬着嘴唇,默默点头。
严觅略微放心,转身欲走,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我想,先不要告诉陆长史,是不是更合适?万一把事闹大,似乎也不好。”
顾茂抬头看向惊惶的严觅,沉声道:“你回家吧,怀着身孕,需要静养。此事交给我斟酌,你不必再费心,也不要再跟任何人提及。”
严觅忙不迭地点头,离开了。
片刻之后,顾雍走了进来,刚要说话,怔在原地。
顾茂的脸色晦暗不明。
“阿姐,您怎么了?”顾雍小心翼翼地问。
顾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告诫自己,听风就是雨,是大忌。
纵使严觅所言不假,又能怎样?
事实是,并州军没反。
倘若相国府疑心发作、冒然审视,反而可能引发军中动乱。
顾茂闭了闭眼,此事须寻张辽。
去年,张辽放走吕布等人,固然是因为吕布在并州军尚有威望,张辽不愿引发动荡,董卓也没有降罪。
但是,那终究是一根刺。
倘若李肃真的送上门,张辽大约不介意拿李肃作投名状,献给董卓。
顾茂不相信张辽会被煽动。
因为牛辅、李傕、郭汜、张济等人率数万兵马分布在司隶各地。
即使并州军出其不意地发难、攻杀董卓、控制洛阳,又如何?
凉州将校会挥师洛阳,并州军站不稳的。
顾茂的心渐渐稳了下来。
顾雍僵立原地,望着阿姐,沉默不语。
他心里打鼓,又出了何事?
顾雍初来洛阳,庙堂却给了他一种危险至极的感觉。
内室暗了下来,夕阳沉入西山,天际的最后一丝光亮被吞噬殆尽,洛阳隐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