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刮过洛阳,敬法里的里巷内尚存积雪。
丁奕携厚礼,踏入敬法里,叩响了陆家的大门。
阿羽接过丁奕的拜帖,匆匆前往厢房禀报。
丁奕来此,是为了祝贺陆家的添丁之喜。
顾茂蹙眉:“丁奕?”
顾愫逗弄着陆松,随口问道:“他是幼朴的友人?”
“不是,甚至不算相熟。”顾茂言简意赅。
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见丁奕一面。
正堂,丁奕坐在下首,摸了摸鼻子:“我冒昧来访,您是否惊异?”
顾茂轻笑:“略有一些。但也称不上惊异。”
丁奕目露疑惑。
顾茂挑眉:“今年四月,幼朴升任相国府长史。自那以后,登门拜访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在袁绍逃离陈留之后,想见幼朴的人变得更多。”
丁奕忍不住皱眉:“我并不是为了陆兄的权势而来。相反,我是为他忧心。”
“其实,我们之间仅有数面之缘。不谈庙堂、不谈权力,还能谈什么?”顾茂面带浅笑。
丁奕着急道:“两年前,在留城,我见到了您和陆兄,我觉得陆兄不坏!可是,陆兄莫名其妙地进了董营,成了相国府长史,您知道这有多令人侧目吗?我不能不管。”
顾茂眨眨眼,“你‘不能不管’?上一次,你是为了追缴税粮而来,这一次,你又想管什么?”
“庙堂下令免去王匡的河内郡守之位,新任郡守是贾诩。贾诩是凉州人,举孝廉出身,当过太尉府的属吏,后来辞官返乡,去年又回来洛阳,当了董相国的女婿的幕僚。您觉得贾诩的资历配得上二千石吗?”丁奕无视顾茂的语气,认真道。
顾茂好笑道:“你不满尚书台的任免,应该去太学参加清议,为何寻我?我能左右庙堂?”
“董相国在乎清议么?”丁奕气闷,“而且,陆兄是长史,难道没有参与相国府的决策?董相国任人唯亲,如何服众?”
顾茂抬了抬眼皮:“丁子弘,我愿意见你,是因为你的爽朗。倘若你以这种口吻谈论庙堂大事,我就只能送客了。”
丁奕怔愣:“何意?我仍然直率敢言啊!”
“河内郡地处司隶,它的安稳,关乎洛阳的北翼安全。王匡攀附何进,才得到河内太守的位子,此人不可信。”顾茂抬眸,“河内郡守这般要命的位子,必须任人唯亲。你出身仕宦之家,父亲是当朝九卿,别说这种可笑的外行话,嗯?”
丁奕脸颊染上红晕,瞪大眼睛:“我不是替王匡委屈,庙堂当然可以免掉他。我是认为贾诩不配!陆兄今日陪伴在权臣之侧,就如同昔日袁绍做何进的谋主!袁绍尚且守规矩,尊重庙堂议政,顺应士林民心。”
说到这里,他更加愤懑:“而陆兄呢?他今年连一场宴席也没办过,从不拜访清流名士,明明经常待在尚书台,但几乎不和群臣交谈政务。他只是长史,不用上朝议政。可许多人都疑心,庙堂的诸多奏疏是他在处理。董相国与公卿们本就不和睦。近几个月,董相国更是不搭理群臣了。那么,董相国平日问策于谁?”
顾茂挠了挠脸,丁奕的确爽快,简直太敢说了。
丁奕见顾茂不吭声,遂再次开口,语气急切:“陆兄成为众矢之的,您怎能如此无动于衷?”
顾茂眯了眯眼,声音放缓:“子弘,旁人不知,你却知道粮食有多要紧。幼朴很想时常去太学,听听士子们的高论。但他太忙了,整日窝在竹简堆里,一刻也不敢懈怠。毕竟,为北军、西园军筹备军需,才是当务之急。”
如今的北军、西园军当然就是凉州军。
丁奕愣了愣,面色纠结:“我并非强词夺理之人,我知道陆兄忙,但他也应当尊重士林。”
顾茂莞尔一笑,点头应是。
丁奕离开了。
夜间,顾茂将丁奕的话,转述给陆节听。
陆节眉关紧锁:“这是质疑我专权?”
顾茂斜倚熏笼,表情平淡:“你根基太浅,不具备讨好士林的资格。背离自身基石的讨好,皆是自取灭亡。譬如何进,他的崛起完全依赖于何太后和天子,却非要听信袁绍,执意诛灭阉宦。阉宦是天家的家奴,何进伤害天家威严,迎合士林,他的身死,看似是意外,其实是必然。”
陆节抬眸。
顾茂与他对视,认真道:“无论你作何感想,但凉州军才是你的根基。”
陆节眼睫毛颤了颤:“去岁,你去闻喜看望叔父,他曾建议我交好士林,给自己留后路。”
顾茂淡淡道:“叔父从未走到你这个位置,他不懂。汝南袁氏是四世三公,都险些覆灭。你交好哪个士林,才能有用?”
陆节沉默不语。
良久,他问:“贾诩能镇住河内郡吗?虽然他心性沉稳,眼光毒辣,分寸感极佳,给将校们分配庄园,也相当妥帖。但他没有郡县的治理经历。”
顾茂眼神闪了闪,含糊道:“应该行。”
她知道,历史上,贾诩以毒士扬名。
如果可以选择善于治理地方的能臣,赴任河内郡太守,自然最佳。
但董卓麾下不是没有吗?只好让贾诩去了。
河内郡离洛阳非常近,尚书台的任命下达后,贾诩即刻就要启程。
北军营地里,贾诩正在打点行装。
牛辅掀起营帐,哈哈大笑:“文和先生,你先去河内,我速速就来。”
贾诩一懵:“您也要去河内?”
“对!”牛辅晃了晃脑袋,“我已咂摸出门道,要想工坊来钱快,就得当高官!在洛阳,我岳父挣大钱,我只能挣边角零碎。等我去了河内,你是太守,我是黎阳营最高长官,河内岂不是我的地盘?”
牛辅挤眉弄眼,满脸笑意。
贾诩彻底懵了,黎阳营?这是庙堂屯扎在河内郡的兵马。牛辅打算从北军去黎阳营,就是为了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