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节神思不属，呆坐原地，沉默良久。

顾茂眼看子时将至，终于忍不住了。

她挑眉：“陆幼朴！你今晚不睡了，是么？”

陆节眼睫毛抖了抖，将思绪拉回室内，转头看顾茂，说道：“你怀着孩儿，不能不休息，你睡吧。我去书斋坐一会儿。”

他站起身，动了动发麻的腿，抬脚欲走。

“稍等！”顾茂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节疑惑：“有事？”

顾茂抬头：“你已经不是吴县功曹史，你是相国府的长史！这里是洛阳，不是边远的吴郡！你究竟何时才能坦然面对如今的局势？！”

“我从来坦荡！你究竟想说何事？”陆节努力克制，却仍然面露不悦。

顾茂冷哼：“你坦荡？如果你真的坦然，你就不会毫无睡意！郭汜劫掠坞堡，刺痛你了，是么？”

陆节不可置信：“他在陈留洗劫坞堡，为害一方，我不该忧虑吗？”

“坞堡是什么？你当真认为坞堡应当存在吗？”顾茂眯眼。

陆节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顾茂面色肃穆，“你若想辨明是非，就不能粉饰太平！董卓闯入洛阳，是他不守臣节！亦是庙堂无能！凉州军的劫掠之风，是残暴不仁！亦源于庙堂穷困！庙堂穷困至此，豪族的坞堡内却藏着够吃二十年的粮食！我问你，豪族是否无辜？”

陆节面无血色，眼神都在发颤。

顾茂看见他这个样子，心有不忍，但依旧继续说：“凉州军在凉州血战多年！那是为谁而战？是为汉室、为庙堂！过去的十数年里，叛军曾逼近长安，威胁刘汉皇陵，是董卓率军迎战！我听韩椒说过，凉州苦寒，御寒的衣物匮乏，冻掉手指、耳朵的士卒不在少数。”

“但洛阳公卿呢？庙堂早就发不出官俸，他们为何还能维持锦衣玉食的生活？让凉州军垂涎三尺的司隶豪族、陈留豪族，为何如此富有？庙堂无法向豪族征收应得的税粮，因为豪族的子弟就站在庙堂上！当正常的赋税无法汲取豪族的财富，那么，环首刀就会出鞘，以残酷的方式拿走财富。幼朴，你当真想不透吗？”顾茂一口气说完。

陆节怔怔地望着顾茂，眼中浮现泪光，哽咽：“我也该死？我的父族、母族、妻族，吴县陆氏，山阴贺氏，吴县顾氏……又算什么？”

顾茂面色冷硬：“你着实不必如此。凉州军拿走豪族的财富，也不是为了赈济百姓、匡扶天下。豪族不善，凉州军亦不是善人。你更不必诘问自身，我们的宗族远在江东，压根不在凉州军的刀锋之内。而且，即使在凉州军治下又如何？弘农杨氏身处司隶，依然毫发无伤，因为杨彪身居高位！豪族与豪族，从来不在一条船上。”

陆节泪如雨下，“我以为士林一体……”

“倘若士林一体，还要天子做甚？”顾茂反问。

“你为何与我谈这些？我不想听。”陆节掩面而泣。

顾茂几不可察地叹息：“倘若再给我一次抉择的机会，我誓要阻止你北上洛阳。如果你一直待在吴县，你就能永远相信士林清议，永远不会深夜难眠。我很内疚。但事已至此，我盼着你坦然。”

陆节捂着脸：“难道要我承认郭汜劫掠是对的？”

“拔除坞堡是对的，有益于庙堂集权。劫掠当然是错的，有违道德。但是，豪族隐匿良田，拒交赋税，权贵截流军需，边军得不到补给，同样有违道德。倘若你说服豪族自愿捐献粮食，让凉州军安分守己、领军饷过日子，那倒确实是完美的道德文章。”顾茂已经恢复平静，端起汤盏。

陆节的眼泪被噎回去了，他让豪族自愿交粮？空口白牙，怎么可能从别人的兜里掏出钱粮？

他不吭声了。

顾茂倚靠着屏风，慢慢地喝水。

虽是深夜，但她的睡意早消散了。

片刻之后，陆节委屈道：“我是相国府长史，郭汜这么搞，我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无论凉州军曾受过多少苦，士林是看不见的！士林不会体谅凉州军，只会憎恶郭汜洗劫坞堡、扰乱民心。以后……倘若局势有变，我如何立足？”

顾茂垂眸：“庙堂没有军队，无力剿灭凉州军。一旦局势变换，你跟着凉州将校逃命就是了，兵马在手，何处不能立足？实在不行，你带着他们去江东。”

陆节睁大眼睛，差点跳起来：“岂能让家乡遭遇兵灾？”

顾茂不语，正值天下动荡，何处能免于兵祸？

历史上，孙策横扫江东，他的兵马同样消耗江东资源。

陆节眉关紧锁，盯着顾茂。

顾茂抬了抬眼皮：“等你带着他们去了，就让陆氏、顾氏拿出钱粮供养，他们不用自己抢，吴郡就不会遭遇兵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