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沉默半晌,说道:“颖川离洛阳太近,回去与否又有何异?荀攸尚在狱中,他参与宫变的罪抹不掉。我会写信劝慰荀谌,希望他在洛阳紧闭门户、谨慎度日。”
荀彧低声:“嗯。”
顾茂掏出一份缣帛,递给荀彧。
荀彧疑惑,打开细看。
郭嘉侧过身子,凑过去一起看。
荀彧盯着缣帛,呢喃:“救命之恩?!”
“是耶!宋川是河内郡人士,出身富户,前年去了河东游学,在林间偶遇一个被毒蛇咬伤的士人,不顾危险,连忙施救。那个士人就是陆幼朴!彼时他正在河东照料病重的叔父,因为心思郁结,前往林间漫步,熟料碰到毒蛇,幸得宋川搭救。”顾茂解释。
荀彧皱紧眉头,一时竟有手足无措之感,“是陆君救了我,我如何能大言不惭至此?”
顾茂无奈:“您到了吴郡后,人生地不熟,使用的‘宋川’身份又没有名望,您需要人庇护。这封信是幼朴亲笔写的,您拿着它去吴县永福里,我公爹会接待您,我阿父也会帮衬您。否则,您如何立足?”
荀彧攥紧缣帛,手指发白,“我识文断字,通读经书,可以自谋生路。”
郭嘉点头:“对!我愿意以才学求取进身之阶。”
顾茂无奈,她忽然说了两句吴语。
郭嘉一懵:“您在说什么?”
顾茂叹了口气:“吴地乡音与中原相差极大,我方才说的话,你们大概一个字都听不懂。那么,你们如何凭才学立足?”
郭嘉不服气:“吴县的官府、豪族必定听得懂洛阳雅音!”
“是!他们听得懂。可若没有这封信,他们能愿意见你二人吗?”顾茂不客气地反问。
荀彧的手微颤,他说:“我虽然不再是颖川荀彧,没有了士林名望,但我还有才学。我只求陆君的一句引荐,不需要这‘救命之恩’。”
顾茂将语气放缓,叹道:“陈祈与我说,您的身体虽然几乎痊愈,但伤了元气,得□□细食物,得用好药再调养一年半载。等您到了吴县,只有‘救命之恩’能给您这些。”
荀彧心如刀绞,嘴唇发颤,说不出话。
郭嘉张了张嘴:“文若兄真的有才华,我亦不是无能之辈。听闻江东山越盘踞,关系错综复杂,时有叛乱,我愿意为吴县筹谋。”
顾茂被噎了一下,斟酌措辞。
陈祈撇撇嘴,认真道:“奉孝,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是你想要吴县听你的筹谋,你得先站到吴县父老面前,得先有份量。倘若没有这个‘救命之恩’,你和宋川何时才能积攒足够的份量?而且,吴县乡俗、忌讳很多,倘若没有‘救命之恩’,万一你二人行差踏错,谁原谅你们?”
说到此处,他看见郭嘉面色不好,语气稍微温和了些,接着说:“有了这个‘救命之恩’,陆君的兄长、堂弟、从兄弟们,夫人的堂兄、弟弟、表弟们,就会带着你和宋川出入各种宴席。彼时,你们自然有了展现才学的机会。”
郭嘉低着头,不说话。
顾茂叹气:“我和幼朴考虑了很久,如果只写你们是友人,我公爹、阿父大约会盘问许多,宋川经不起细问,还是‘救命之恩’吧。”
荀彧捏紧缣帛,哑声问:“我还能出入宴席?”
“嗯,”顾茂点头,“您放心,吴县的中原士人不多,您不必隐居。即使您偶然与曾见过荀彧的人相遇,但宋川的验、传一应俱全,又得吴县大族礼遇,那人未必敢认。”
郭嘉沉默不语,数日以来一直提着的心却安稳了许多。说真的,远赴千里之外的吴县,他怎么可能不为生计、前途发愁?
顾茂继续安排:“九日后,有官船返回会稽郡,船上的吏是幼朴的舅家表兄贺珩,您二人跟着官船到了会稽后,贺珩会将你们送到吴郡。”
荀彧默默听着,又问:“阿羽和老仆呢?”
顾茂挑眉:“阿羽自然回敬法里,至于老仆,他的主家是钟繇的门客,又在徐州当官。等钟繇去徐州时,让他把老仆一并带走。”
她顿了顿,又解释一句:“正是因为老仆的主家在徐州,他的儿子也跟着主家在徐州,幼朴和我才想让钟繇外放徐州。如此,可以让老仆心甘情愿地跟着钟繇离开洛阳。”
荀彧无话可说,这番考虑的确周全。
顾茂离开了。
荀彧坐在屋里,望着顾茂留下的一小箱五铢钱和五匹丝绸,这是给他和郭嘉的盘缠。
他忽然泪流满面。
郭嘉嘴唇嗫嚅,犹豫半晌,蹲到荀彧身边,轻声唤道:“文若兄。”
荀彧闭紧眼,可泪水依然往外涌,他身板笔直,声音却颤抖:“奉孝,我一定会是有用之身!一定!”
郭嘉挑眉,神采飞扬:“当然!”
初平元年的二月即将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