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介水里，时隔近两月，顾茂再次见到了荀彧和郭嘉。

荀彧飞快地打量顾茂，旋即移开视线。

郭嘉年轻，又是洒脱不拘的性子，他好奇地问顾茂：“您怎么变得雍容……宽厚了？是享受了太多正月的珍馐吗？”

顾茂面色一僵。

荀彧无奈地看了郭嘉一眼。

郭嘉连忙补救：“索性早已出了正月，没有了年关的盛宴，您很快会恢复如初的。”

顾茂咬了咬牙，径自入席坐下，轻哼：“我不曾贪恋珍馐美馔！我的脸颊虽然丰满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有脸颊胖了！这不过是我的惯例，我前两次怀孕，皆是如此！”

郭嘉眨眨眼，笑道：“原来如此，恭喜您即将再为人母。”

荀彧拱手道喜。

顾茂压了压火气，含笑点头：“二位请坐。”

郭嘉讪讪地挨着荀彧坐下。

在宅院外面徘徊片刻、确认无人跟踪的陈祈恰好走进来，坐到顾茂下首。

顾茂正色，看向荀彧，斟酌一二，开口：“您是荀彧、荀文若，但离了介水里、踏上去往江东的船，您就只能是宋川、宋子渊。”

荀彧眸光微动，面色却平静无波，“我侥幸逃生，已属不易。荀彧葬在了北邙山，我是宋川。”

郭嘉暗叹。

顾茂稍有犹豫，她问：“您应该通过奉孝得知了荀氏如今的情况，有何嘱托吗？”

荀彧缓缓摇头：“荀氏如今最大的危险，就是活着的我。我必须尽快远离洛阳，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唯一一件事。”

顾茂垂眸。

陈祈抿抿唇，这两个多月，他与荀彧朝夕相处，隐约明白了钟繇为何豁出命救荀彧，荀彧确非常人。

除了去岁腊月二十九那一回，荀彧没有再找过任何麻烦，非常安静地养病。

荀彧顿了顿，低头说：“钟繇没有来看过我，他的处境必定很糟糕。在我看来，钟繇若依然留在洛阳，易生纰漏，不如外放？您认为呢？”

“此话有理。”顾茂颔首，“幼朴有意为钟繇谋取广陵郡丞一职。”

压不住的喜意浮现在荀彧眼中。

郭嘉歪头：“广陵郡？此郡在何处？我一时想不起来。”

荀彧莞尔：“广陵郡属徐州，位于徐州最南端，与吴郡隔江相望。”

郭嘉笑逐颜开：“倘若钟君当真能去广陵，文若兄就能与钟君相见了。”

荀彧含笑点头，沉默几息后，却隐去了笑意，抬头：“陆君好心，但广陵郡丞不妥。”

顾茂微微讶异，“请您细说。”

“钟繇在外人看来，是中了邪祟，”荀彧语气艰涩，“他若外放，可以是明升暗贬，也可以是纯粹的被贬，后者更安全。而广陵郡丞，过于好了。”

顾茂迟疑道：“广陵郡曾经富饶，但黄巾之乱后，彼处逐渐凋敝，去岁又有动乱，算不得好地方。广陵郡丞真的不妥吗？”

“广陵郡地处要冲，而如今的州郡动乱频发，插手这种要塞的郡守、郡丞任命，务必慎重。”荀彧抬眸。

顾茂蹙眉。

荀彧继续说：“我当然盼着钟繇好，但是他需要安全地退出洛阳的视线。而广陵郡丞这个任命，会吸引有心人的注意。”

郭嘉想了想，认真起来，点头：“我也这么认为。去岁的劫狱之所以能顺利了结，无非是‘钟繇烧了荀彧’太让人震撼，而司空府又迅速结案、没有深究。钟繇的任命，不能好，必须坏！倘若很多人都猜到司空府有意庇佑钟繇，无异于节外生枝。”

顾茂暗忖片刻，颔首：“我会转告幼朴，请他留意徐州是否有空缺的小县。您二位说得有理，只好委屈钟繇做一个县长了。”

荀彧默默点头，心头酸涩，他连累钟繇至此……

顾茂转头看郭嘉：“去岁除夕，您滞留介水里，荀家以为您失踪了，派人四处寻找。正月初九，您趁着荀谌不在家，跑回荀家拿走了您的行李。此事自然瞒不住，有人说您失礼，有人戏谑您是在外寻到了温柔乡、忘了荀家，而荀谌，他忧心忡忡，似乎认为您陷入了困境。待您离开洛阳，或许可以修书一封让友人安心。”

郭嘉难得沉默了。

荀彧闭上眼，终于忍不住问：“我的妻小、荀谌何时能离开洛阳？荀攸在狱中怎么样？”

顾茂并不意外荀彧的询问，她如实回答：“您的妻小，可以回到颖川。只要她们无声地出城离开，没人会追究，因为您已经‘病故’。但荀谌等男丁不行。而荀攸，他还活着，能吃能睡。”

荀彧终究是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