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与钟繇对坐,室内落针可闻。
钟繇扫了眼大开的门窗,依然有些尴尬:“顾夫人,您应该有信得过的奴婢吧?不如唤一个来陪侍?你我二人独处,于礼不合。”
顾茂面沉如水:“钟君,您是为荀彧而来,我们即将要说的话,大约是违反庙堂律令的那种,就不必让我的侍女听了。”
“怎么会是违反律令呢?我只是想救荀彧。”钟繇越说,语调越沉。
顾茂抬眸:“北宫宫变,荀彧究竟参与了没有?亦或者,他是否事先知情?”
钟繇眼神闪烁,低头不语。
顾茂见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问道:“您是真心想救荀彧吗?”
“当然!若不是真心,我何苦来此?”钟繇皱眉。
顾茂不恼,只是说:“您是廷尉正,荀彧被关在廷尉狱,您既然知道他病了,是否有上疏请求庙堂开恩?”
“我写了奏疏!我在奏疏里面,恳请庙堂让荀彧回家休养。可李廷尉拒绝署名!三日前,我直接将奏疏递给了尚书台,直到现在,杳无音讯!”钟繇眉眼间是压不住的憔悴。
顾茂蹙眉:“对!这就是此事的棘手之处,荀彧病了,容不得您在外慢慢筹谋。您是庙堂官员,您比我更清楚,您递上去的那份奏疏,尚书台半个月后给您批下来,都算快!”
钟繇面上浮现焦急:“正是这个理,故而我才来寻陆君,我是想让陆君在董公面前,给荀彧说句话。我只求先放荀彧回家,等他病好了,再让他接着回监狱,那也行啊!”
“您如此为荀彧奔走,荀氏的人呢?他们在做什么?”顾茂沉默一瞬,追问。
钟繇抿抿唇,无力地叹气:“不瞒顾夫人,荀氏以士林清誉见长,目前没有族人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洛阳城内,共有七八个荀氏子弟,但只有荀彧、荀攸入仕为官了。”
他面色难堪,但还是说:“荀彧的叔父荀爽,是声望很高的布衣名士。两个月前,董公征辟荀爽入仕,任命荀爽做平原国相,荀爽赴任去了,不在洛阳。”
顾茂听完,垂眸:“钟君,且不说幼朴此时在当差,或许在司空府,或许去了军营,我不知道他的下落。而且他今晚未必回家。您应该打听过,自从董公入京,幼朴回家休息的日子寥寥无几。”
钟繇脸色泛白。
顾茂继续说:“即使我应了您,现在去寻幼朴;即使我运气好,一个时辰后能见到幼朴;即使幼朴心软,答应了,想找个机会为荀彧说情。但,荀彧等得起吗?”
钟繇连日操劳,本就疲惫,听了这番他不敢细想的话,更是思绪混乱,他下意识地问:“陆君在董公面前,不算心腹吗?不能求董公饶了荀彧吗?”
“幼朴的履历,您必定一清二楚。他进入董营,不到一年。他不是凉州人,没有为董公立过功,他如何能算心腹?”顾茂自觉说够了,不再绕弯子,她直截了当,“钟君,您是廷尉正,让荀彧假死脱身吧。”
钟繇怔愣:“我?廷尉狱有凉州军看守,我怎么把荀彧偷运出来?”
顾茂想了想:“这样,您伪造一份廷尉的文书,将荀彧从廷尉狱提出来,押送他去洛阳狱,然后让他在路上‘死’了,再然后,您写一份上疏,递到尚书台,就说犯人荀彧病故。此事了结。”
钟繇表情近乎呆滞:“顾夫人,您……您在说什么?此事怎么可能这般容易?”
顾茂歪头:“为何不能?您是廷尉正,李廷尉之下第一人,伪造文书应该不难吧?或者这么说,您写的文书,那都不能叫‘伪造’。”
她接着讲:“您可以亲自押送荀彧去洛阳狱。既然只押送一个人,带两个侍卫就够了吧?您就带上您的心腹去干。至于如何避开凉州军的守卫,您比我懂,或许可以挑日暮那个时辰?”
钟繇张了张嘴:“我把荀彧从廷尉狱提走,说要送他去洛阳狱,然后荀彧在路上‘死’了,庙堂不得查我?!”
顾茂眯眼:“真的会查您吗?谁查您?”
钟繇强逼着自己冷静,他思索片刻,渐渐蹙眉:“如若我行事漏了痕迹,被人告发,董卓会允许我自辩吗?亦或,他会直接将我下狱?”
顾茂挑眉:“如今是腊月,临近年关,若您行事利落,不出什么大岔子,或许根本没人来查。因为您只带走了荀彧,荀攸还在廷尉狱。”
钟繇眼神微动,对,荀攸是个很好的障眼法。
顾茂的手心汗津津,她勉强握紧拳,“钟君,我有一言,您最好不要将此事告知荀家。”
钟繇神色变幻,喃喃道:“当然。但是,我给不出荀彧的‘尸首’,又该怎么解释?”
顾茂眼珠一转:“荀彧‘临终’前,恳求您让他沐浴火光。”
钟繇差点跳起来:“你让我烧了他?然后给荀家一把土,说那就是荀彧?!荀彧是士人!是荀子后裔!以火烧身,那是对先祖不敬,是奇耻大辱!就算不是真烧他,只是跟别人这么说,我也难受!”
顾茂若有所思,对啊,时人崇尚土葬,尤其是士人。
但是,她抬头:“钟君,那不是对您的行事更有利吗?若您那么说了,朝野内外都会怀疑您和荀彧不正常,董公估计都会惊骇。如此,更没人查您了。”
钟繇眨了眨眼,呆坐良久,闭紧眼睛,又豁然睁开:“顾夫人,我今夜就会行动,希望陆君能在董公面前,为我遮掩一二。”
顾茂无奈:“您还是不信我的话,可幼朴今夜真的未必回家。”
她叹了口气:“罢了,我下午去寻一下幼朴。”
钟繇拱手:“多谢。”
顾茂还礼,又注视钟繇,轻声道:“钟君,即使您不幸失手,我也会请幼朴出面,让您的家眷不受波及。”
钟繇听懂了,坦然:“顾夫人安心,我不会向任何人供出您。那般做法,既有违君子之道,也会绝了我自己的路,毁了钟氏的门风。”
顾茂施了一礼,旋即喟叹:“您是在拿自己救荀彧。”
钟繇抬眸:“是,但我想救。”
他顿了顿:“其实,我隐约感觉陆幼朴在董卓面前是有分量的,这不是判断,只是我的某种感觉。我相信,只要我不出大差错,我和荀彧都能活下来。”
言罢,他告辞离去。
顾茂转身找到阿楚,面色如常地往金市去。
天色尚早,等她买了年货,再去寻陆节。
冬日的白昼短,时间倏然而逝,到了日暮时分。
天色昏暗,钟繇走进了廷尉狱。
两个侍卫抬着门板跟在他身后。
钟繇走到一处栅栏前,亮出木牍,吩咐狱吏:“开门。”
狱吏扫了一眼木牍,掏出钥匙开锁,心里却犯嘀咕,怎么会有把犯人从廷尉狱移到洛阳狱的命令?
门开了,钟繇踏进牢房,面无表情,俯身,伸手探了探躺在木板上的荀彧额头,烫得他手一颤。
钟繇旋即招呼侍卫,两个侍卫入内,动手搬运荀彧。
荀彧微睁着眼睛,气若游丝,唤钟繇的表字:“元常,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