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节想了想,竟然笑了出来:“我初入董卓军营时,将领打量我几眼,我会担忧很久。现在,我既要管户曹的分内之事,又要应付董卓时不时的指派。六日前,我又去了尚书台,整理奏疏,挑紧要的抱回司空府。唉,可能是我太忙了,顾不上怕。”
顾茂安静听着,少顷,她开口:“韩夫人的车队里,有一个人,名叫贾诩,表字文和。他是凉州人,应牛辅的征辟而来,路上碰到韩夫人,故而同行。幼朴,你不如多寻贾诩说说话?”
陆节疑惑:“此话何意?”
顾茂抬眸:“孤臣的下场往往凄凉,你不能光做事,得认人。我们在吴县时,能进入你视线的人,都有长辈把关,你可以对所有人好。但在庙堂,不能这么做。姑父躺在闻喜的病榻上,担忧你。而我,心疼你。”
她擦了擦眼角,缓和一下情绪,继续说:“贾诩亦是文士,我瞧着这人心思深,你不如旁观一下他的为人处世之道?”
陆节哽咽,哑声道:“我终究不够好,不能让叔父和你安心过日子。”
顾茂抚摸着他的脊背,语气轻柔:“没有,你很好。”
二人依偎着,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直到卯时末,天空开始放亮。
陆节匆匆起身,往司空府去。
顾茂则脚步一转,去了正屋,她得和姑母、潋儿认真谈谈。
天色大亮时,南宫已有不少官吏来去匆匆。
曹操踏入了尚书台,虽然时日尚短,但他按捺不住,所以特来探询他的任命何时下达。
他刚走进去,就听到一阵引经据典的骂声,嗯?谁在骂?
曹操驻足,挑眉,孔融?
孔融拐弯抹角、滔滔不绝地骂董卓,但尚书台没人附和他。
笑话,孔融是孔子的第二十世孙,他骂,董卓只能忍着,忍不住了,打算把孔融扔到北海国喂黄巾。可其他人哪敢这么骂董卓?
独角戏总是不好唱,孔融骂累了,不想引经据典了,直接骂道:“董司空疑心深重,竟然到了此等地步?我先祖乃孔子,我怎会不忠?他居然让我把家眷留京?西凉武夫,果真不通情理!”
一尚书插嘴:“孔君,董司空已经允许您带家眷走了。“
孔融怒道:“果然!此地已经有了董司空的鹰犬!是,他是允许我带家眷走了,但通关文书呢?!周边关隘都被西凉武夫把守,没有文书,要我闯关不成?还有,如今金市的马匹交易都得司空府点头,我没马!我怎么去北海?我走着去吗?!”
这位尚书被孔融那句“鹰犬”说恼了,丧眉耷眼地回话:“司空府的意思是,您是清流,是先贤孔子之后,得有名士风度,请您坐牛车往北海去吧。”
孔融瞪大眼睛,怒不可遏。
眼看二人要吵,旁边的尚书赶忙安抚。
曹操忍不住偷笑一下,转身去办正事。
他找到相熟的林尚书,刚要开口问,林尚书从案几左侧翻出文书,递给曹操。
曹操低头查看,惊讶:“都办好了?这么快?”
林尚书颔首:“司空府的过关文书,尚书台的调任令,金市买马的许可,都在这里。”
他顿了顿:“曹侯的通缉令被取消了,但是他的食邑改了,改到了东莱郡的阳乐亭。阳乐亭的户数少,但就在东莱郡的治所黄县。”
他又拿出两份文书推给曹操。
曹操低眸,摸着文书。
林尚书压低声音:“孟德,曹侯应该还在洛阳吧?通缉令取消了,你带着曹侯一起走吧。”
曹操嗯了一声。
林尚书垂眸,敛去复杂的神色:“你寻了个不错的门路,此事办得利落。东莱有鱼有盐,或许我将来会到东莱投奔你,图个清净安全的栖身之所。”
曹操认真道:“嗯,好。保重。”
他抱着一堆文书,走了。
林尚书听着孔融不停歇的骂声,苦笑着摇头,这位大名士啊,真是……
敬法里,顾茂和阿楚准备出门去金市买些年货。
大门打开,顾茂蹙眉。
背对大门的钟繇听到动静,回头。
顾茂皱紧眉,这人站在她家门口,是要做什么?
钟繇抿紧唇,拱手:“顾夫人。”
然后又不吱声了。
顾茂一噎:“钟君,我姑父在闻喜,我夫君去当差了,您独自一人站在我家门口,不敲门,不说话,这合适吗?”
钟繇掐紧手心:“我,我见不到陆幼朴,他又不去廷尉。他也不上朝,他去南宫的时辰飘忽不定的。”
顾茂垂眸:“您为何而来?”
钟繇艰难道:“荀彧病了,病得很厉害,他不能再待在狱中了。我不是来替荀家求情,荀攸可以继续在监狱,他能吃能睡,他能待,但荀彧真的不行了。”
顾茂愕然抬头,荀彧在狱中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