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若有所思。
陆泛顿了顿,将汤盏放下,“我一直在想,姜、手炉这种东西,是不是幼朴安排的?”
顾茂讪讪地笑:“我方才也在想。这安排挺精细,有点像他。只是,我不知道幼朴究竟在忙什么,他几乎不回家。”
陆泛嗤笑:“他在军营躲着,是害怕庙堂的人寻他吧?”
“可能有。但或许他是真的忙。”顾茂往回找补。
陆泛捏了捏眉心,“幼朴确实不能彻底得罪士林啊。”
顾茂犹豫良久,终于问了出来:“您认为州郡会不会造反?”
陆泛眸光微黯:“先有黄巾之乱,后有各州郡的豪强作乱,甚至有郡守试图自立门户,此等乱子层出不穷,何必问‘会不会’?州郡早就敢造反了。”
“能遏止吗?”顾茂略有期盼。
陆泛抬了抬眼皮:“董卓若能趁着把庙堂攥在手里的时机,攒够钱粮,就是邀天之幸。庙堂诸公看不起董卓,董卓所能倚仗者唯有兵马。虽然凉州军编入了北军,但董卓敢让这支‘北军’像以前的北军一样,外出镇压州郡叛乱吗?”
顾茂默然,董卓若真让凉州军离他千里之遥,庙堂诸公就敢趁董卓身边空虚,出手收拾了他。
陆泛扶额,他想起这些,就头疼得很。
顾茂抿抿唇,忽然道:“曹孟德想外放当郡守,他的妻子丁夫人上门寻我说情,被我婉拒了。”
陆泛一怔,抬眸:“你怕他去了州郡后……不听庙堂诏令?你怕董卓因此迁怒幼朴?”
顾茂苦笑:“您实在洞察人心。”
陆泛摩挲着汤盏的外壁,旋即摆手:“无妨,让曹孟德等一等。董卓刚进京,幼朴是不好举荐人,待过个一年半载再说。不听庙堂诏令的郡守多了,多个曹孟德能怎样?无伤大雅。你不必多虑。”
顾茂嘴角抽搐,多个曹操,无伤大雅?罢了,曹操总会起兵的,也用不着她和陆泛讨论。
她说回陆节:“我认为幼朴大约是真的忙,但类似曹孟德的这种请托,幼朴也确实想回避。您觉得该怎么办?”
陆泛无语,他皱眉:“幼朴去年才来洛阳,虽然参加过不少宴会、拜访过不少人,但那都是我让他去的。曹孟德已经算是和他瓜葛最深的了吧?既然曹孟德不想待在洛阳,幼朴给他弄一幅舆图、搞份过关文书,不也算一种帮忙?又不是非得现在就帮他搞个郡守之位。至于那些眼高于顶的清流,幼朴压根不用管,反正那些人也不可能说他好话。”
他语重心长:“若有那种识时务的、在士林有名望的人,有求于董卓。幼朴只要酌情帮些忙,就不至于彻底开罪于士林,这就够了!”
陆泛的这番话一直在顾茂脑海盘旋。
入夜,雪停了,风止了,月亮若隐若现。
顾茂站在屋檐下,望着月,寒冷的空气让她清醒。
陆泛的话,让她感觉自己和陆节是庸人自扰,但她又隐约明白,陆节做不到那样。
手炉、姜、饴糖,顾茂想起这些,幽幽叹气。
若驿舍的那些东西真是陆节安排的,他这样为凉州军做事,立场真的能不偏移吗?
顾茂在廊中踱步,凉州系、并州系,董卓麾下的派系隔阂这么深,董卓又已年近五十,纵使没有吕布刺杀,董卓能活多久?一旦董卓身死,凉州军能不分崩离析?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顾茂的忧心忡忡。
少顷,赵汤满头大汗地出现在庭院:“吕侯的女儿得了风寒,小脸通红,其母哭哭啼啼。然后,吕侯的亲卫就去驿舍找另外两家的亲卫发了火。再然后,段中郎将的儿子听到动静往外跑,他扑通就滑倒了,摔在了雪地上,右胳膊折了。”
顾茂头皮发麻。
赵汤哭丧着脸:“这些武夫,真是不通人性!不就是个风寒吗?我方才问了医者,吕家闺女的风寒不算凶险,他们闹什么啊?!段家小子的胳膊真折了,这得养多久才能好?”
顾茂没功夫接这话,她问:“那些亲卫动手了没?有没有动刀剑?”
赵汤咽了咽唾沫,点头:“我们也没法拦啊!谁敢拦凉州军打架?人家可都是在凉州和叛军打仗的。”
顾茂沮丧地摇头,只能说:“备礼,我们趁夜去探望两个孩子,以示闻喜的诚意。”
雪夜里,赵汤额头冒出的汗热气腾腾,他问:“行,等备好礼,他们应该也打完了。但是,先看吕家闺女?还是先看段家小子?”
顾茂有气无力:“分头去看,不分先后。”
赵汤点一下头,匆匆去库房。
顾茂抬头望月,叹气,又是个无眠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