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节抿紧唇,又将董卓暴怒、召集公卿议事的事讲给顾茂听。
“这么说来,曹嵩现在很危险?”顾茂失声。
陆节默默点头。
顾茂追问:“如此说来,袁绍、袁术也很危险?”
陆节犹豫一下:“董卓说要拿袁氏来威逼州郡输粮,我认为……他做得出来。军队是董卓的立身之本,军队缺不得粮。”
顾茂彻底懵了。曹嵩不是应该死在琅琊,然后引发曹操对徐州的报复吗?袁绍不应该成为讨董盟主吗?袁术不应该在寿春称帝吗?他们怎么都落到董卓手里了?
是她做了什么吗?顾茂皱巴着脸,她似乎什么也没做啊!不就是往谷门跑了一趟?然后刘辩骂了曹操、卢植、庙堂群臣,然后董卓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闯了谷门……真的和她有关?!
陆节疲惫地捏捏眉心:“维夏,有六个甲士跟着我,我不可能去曹家。该怎么给曹操传个信?曹嵩得赶紧跑。董卓让我查之前的大司农,曹嵩的任期很长,董卓绝不会放过他,轻则抄没家财,重则性命不保。”
“那只能我乔装打扮,带着阿楚,去步广里走一趟了。倘若写信,还得再派人送信,谁知道曹家怎么处理信?这中间能出岔子的地方太多了,还不如我去送口信。”顾茂烦躁地捋着头发。
陆节怔怔地看着顾茂,忽然道:“要不然别管了?我不想你涉险。曹操有救驾之功,我或许可以劝董卓几句,曹嵩应该不至于被杀。”
顾茂沉默一瞬:“你从来没沾过别人的血,我不想你觉得,是你一卷竹简要了别人的命。虽然,董卓盯上的离任大司农不止曹嵩,但我们能搭上关系的只有曹嵩,也只能提醒这一个人。”
陆节鼻子发酸,他低头,伸手捂住眼睛,很久才开口:“我知道曹嵩是权贵,知道他不干净。如果是庙堂经由正常的程序,以律令治他的罪,我会欣慰。可董卓是趁虚而入的权臣,我给董卓那卷竹简,是为了解决粮食短缺,不是让他去杀人,这违背了我的本意。”
“不必再说。身在洛阳,又是如此危局,谁人能不涉险?我明日清晨就去步广里。”顾茂伸出手臂,揽过陆节。
陆节轻轻靠在顾茂的怀里,闭上眼睛。
次日,顾茂一袭青衣,出现在曹家。
匆匆赶来迎客的丁夫人,听闻顾茂来意,险些站不稳。
她一把抓住顾茂的手:“顾夫人,您方才说什么?我公爹早已不是大司农啊!”
站在屋檐下的曹操皱紧眉头,顾不得脱鞋履,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堂屋。
“此话何意?是董公有意牵连我阿父吗?是清算?”曹操不可置信。
顾茂细细说来,末了又道:“董公和幼朴拢共就说了这两句话。幼朴只是猜测,猜测曹侯会受波及,故而希望曹侯早做打算。”
曹嵩是费亭侯,他的这个侯爵是曹腾传给他的,时人称他曹侯。
曹操攥紧拳,顾不得多说,转身去寻曹嵩。
曹嵩刚起床,还在榻上坐着,就听到曹操闯进来说的一番话。
“甚么?粮仓亏空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怎么能株连我?”曹嵩懵了。
曹操急了:“阿父,董卓不是个好相与的,您先赶紧去城中别的宅院躲一躲。”
“我躲在城里有甚么用?万一有人告密呢?我得赶紧逃啊!你快送我走!快大开库房,将财货都运出来!还有,曹德呢?我得带上他!”曹嵩一边说,一边团团转。
曹德是曹嵩的幼子、曹操的幼弟,今年十六岁。
曹操气急,伸手拽曹嵩:“阿父!里门有凉州兵戍卫,您大张旗鼓地带着一车队财货走,他们能让您走吗?您能出去城门吗?快,您跟我走!我有一处私宅,外人都不知道!快走啊!我们先去换身衣服!”
曹嵩甩不开曹操,硬是被拖走了。
日暮,陆节抱着两卷竹简踏进司空府。
董卓正坐在案前,满脸阴沉。
他接过陆节一卷竹简,快速扫视:“洛阳城外有荒地?”
陆节点头:“是。近几年,或是因为税赋太重,或是因为战乱,不少百姓成了流民,粮田被抛荒。哪怕是洛阳周边,都有这样的情况。洛阳城中的庶民不事耕种,依靠买粮为生,但如今粮价太高。我有意迁出洛阳一部分百姓,让他们散到周边的乡里。既减轻洛阳的压力,也能将粮田重新种起来。”
董卓眸光微动,又看了一遍竹简:“嗯。可行。此事让张温这个大司农去办。昨夜,我想杀了他,杨彪却非要保。那就让杨彪和张温一起做此事,做不好……哼!”
陆节低着头,不说话。
“之前的大司农呢?查了吗?”董卓抬眸。
陆节连忙将另一卷竹简展开。
董卓看过后,提笔写下三个木牍,交给甲士:“去步广里、长乐里、永和里,将这仨人抓住、下狱!”
他又看了眼竹简,冷哼:“已经回乡的这几个,算他们好命!”
陆节沉默不语。
董卓招手:“幼朴,你过来。”
陆节躬身领命,坐到了案几的左侧。
董卓推给陆节一堆竹简:“这是冀州、荆州的官员簿册,你将他们之间的举主、故吏、同门,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关系念给我听。我看得眼睛疼。”
陆节第一次看到州郡的官员簿册,他大略扫过,开始捋关系。
步广里,袁绍站在家门口,透过夜色,蹙眉望着曹家的方向。
甲士在曹家转来转去:“曹嵩呢?董公要他!”
曹操努力辨别甲士的话,堆笑道:“我阿父不在家,他昨天出门访友了。我不是昨日从何府回来吗?我阿父见我回家,他就放心地出门访友了。”
甲士依然皱眉:“我是问曹嵩呢?你在说甚?”
他听不懂曹操的话。
曹操心头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