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崇德殿的门窗不停地被秋风拍打。

刘辩身着寝衣，盘腿坐在榻上。

他侧耳听着外间的动静，忽然起身，推开内室的门。

陆节正将一盘榛子放到食案上，扭头看见刘辩：“陛下，榛子、菱角、芡实、核桃都拿来了。”

刘辩沉默地走过去，食案上远不止陆节列举的四样果品，桃干、蜜梅、松子、栗干、熟芝麻、鱼干……有数十种。

陆节放好榛子，垂眸肃立。

“朕明日想吃煮牛肉。”刘辩歪头看陆节，又提出新的想法。

陆节沉默一瞬：“好。在下记得，少府尚有数头菜牛，可以宰来吃肉。”

刘辩闻言垂眸，他的手揉搓着袖口，良久：“何进、何苗是朕的舅父，二人同日被害，母后很悲痛，她想见何家的女眷。”

陆节低着头，余光里是殿内的宫女、门口的甲士。

他字斟句酌，语气极轻：“陛下，董公入朝辅政，凉州军士拱卫宫廷、京师。两位何公皆已安葬，门生故旧散去，何府大门紧闭，正值守孝之时……”

刘辩眼珠动了动：“那日，在德阳殿，董公不是说袁绍是君侧之贼吗？怎不见袁绍人头落地？而且，袁绍还有那么多同党。”

陆节抿抿唇：“董公确然认为袁绍冒犯皇宫，但诛灭宦官在士林看来，是大义。今日，何公下葬，袁绍、袁术守灵结束，刚刚回家。免去此二人官职的诏令，尚书台很快就会下达。”

刘辩挪动脚步，坐到食案后，欲言又止，最后说道：“朕明日还想喝羊乳，里面要加蜂蜜。你给朕送来？”

陆节拱手：“喏。”

刘辩颔首：“你走吧。”

陆节行礼退下。

刘辩抬头望了眼陆节的背影，低头挑选食物，捡了鱼干放进嘴里，慢慢嚼，满口生香。

北宫外，陆节和六名甲士，骑着马，顶风前进。

风太大，呛得陆节有点喘不过气。

终于到了敬法里，里门处站着五个凉州军士。

核对身份后，里门开了。

陆节跨过门槛时，忍不住问了一句：“没带扁壶吗？可以装些热水喝。”

他说得是凉州方言。

军士一愣，回答：“这地方不冷，比老家暖和。”

“但我觉着，过几日就该穿厚衣裳了。不知道今年上官给不给发皂袍和韦履。不过，我最近有钱，已经做了新的裘衣，是羊毛做的！”另一个军士歪头打量陆节，这个士人在他们军营晃悠了好几个月，竟然学会说凉州话了。

陆节扯了扯唇：“冷不着就好。”

他穿过里门，敲响陆家的宅院：“陈祈？维夏？是我！”

匆匆跑来打开门的陈祈，激动难抑：“郎君！您回家了？！”

陆节笑着点头，执起陈祈的手：“我得空再与你叙话。家里应该有空房间吧？你先安顿这几位甲士歇息，再给他们拿些热水、食物。”

陈祈眼睛瞟向那六名甲士，强挤出笑容：“好，好，几位壮士请随我来。”

陆节看着甲士们跟着陈祈离开，再一转头，就看见站在回廊的顾茂。

顾茂望着陆节，二人目光交织。

陆节喉咙哽住，想走过去，却感觉身子很重，怎么也抬不动脚。

顾茂仰起头，眨了眨眼，压住翻涌的情绪，抬脚往陆节身边走，越走越快。

陆节望着近在咫尺的顾茂，眼睛一酸，用吴语问：“维夏，我现在算什么？”

顾茂勉强露出笑容，嗓音却是藏不住的哽咽：“我朝的政变那么多，权臣那么多，你不过是刚好赶上一个，不要害怕。走，我们先进屋。”

她拉着陆节的手，进了内室。

陆节环顾一圈，靠着墙，缓缓坐下，没有维持任何姿势，随意地软倒在地。

顾茂蹲在他身边：“幼朴，想离开洛阳吗？”

陆节的目光涣散，苦笑：“走不了了。”

“是董卓不让你走吗？”顾茂蹙眉。

陆节嘴唇动了动：“三叔还在闻喜，他没再病得那么沉，但也一直不能出门。他一受凉、一吹风，就会起热、咳嗽。他身体太虚，得仔细将养。我强行带他走，他回不了吴县。叔母、陆潋、陆芝，都在洛阳，我能扔下她们走吗？而如果我和董卓说，我要带着家人返乡，董卓……不会同意。”

“也就是说，你能独自逃走？”顾茂眯眼。

陆节笑得很轻：“我能拿到出城文书，我有司隶校尉部和豫兖二州的舆图，我能备马，我能带你一起走。可陆潋、陆芝太小，不能长时间骑马，她们得坐车、走官道，我做不到带着她们一起走，董卓发现我逃了，一定会派人追杀的。”

顾茂扶额，声音沙哑：“董卓为何不会放你？”

“董卓是边将出身，靠战功升迁。黄巾之乱后，北军建制不全，洛阳空虚，董卓看出来了。他想进京，想当庙堂诸公。这本无所谓，早些年，不知多少在凉州立下战功的军将，跻身庙堂，成为三公九卿。”陆节微阖着眼。

他顿了顿，继续说：“别的不说，张温就曾屡立战功，可他上交了兵权，来到这洛阳，就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董卓很聪明，所以他死死攥着兵权。他是要握着兵权，来洛阳当权臣。维夏，我发现，董卓知道士人看不起他。他的情绪其实不好，时喜时怒。我不能请辞。而且，我在整顿洛阳粮仓。”

“整顿粮仓？你整顿洛阳粮仓？你知不知道洛阳的粮食是烂账？那里面的水深不可测！”顾茂的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陆节脸皮抽动：“我知道。你我跟着吴郡税船北上洛阳。因为叔父的桐油生意，我经常往太仓去，又见了许多人。我怎么会不知道洛阳粮仓糜烂？可这笔烂账瞒不住了。去年，洛阳大饥，今年，洛阳粮价涨到那么高。董卓一下子将那么多凉州军带进洛阳，如果不赶紧整顿粮食，等着凉州军洗劫洛阳吗？凉州军可不是饥民，他们手上有刀。”

顾茂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