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昀是被一阵极其细微、带着倒刺的温热触感,从鼻腔到脸颊,轻轻扫过的。
“唔……”
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意识还在梦境的边缘徘徊,只觉得脸上有点痒,还有一股熟悉的毛绒绒触感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和腿侧。
他此刻半蜷缩着,整个人几乎陷在了一只庞大雪豹温暖厚实的肚皮和柔软的前爪之间。
身上盖着的,也不再是昨晚那条薄毯,而是一床明显厚实得多、带着阳光晒过味道的棉被,被角被仔细地掖好,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而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则被铺在最上面,一半盖在他身上,一半被他压在身下,带着熟悉的、属于沈序的冷冽气息。
雪团那颗巨大的脑袋,正毫无形象地搁在他枕边,冰蓝色的兽瞳半眯着,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正一下,又一下,用带着倒刺的舌头,慢条斯理地舔着许昀露在被子外面的脸颊和耳朵。
“雪、雪团?”许昀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身上厚实的被子,又摸了摸压在身下的、带着沈序气息的毯子,整个人都懵了。
雪团停下舔舐的动作,低下头,用湿润冰凉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许昀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呼噜声。
“……谢谢。”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抬手有些笨拙地,回抱了一下雪团毛茸茸、暖烘烘的大脑袋,把脸埋进那带着熟悉气息的厚实颈毛里,蹭了蹭。
雪团似乎很满意,呼噜声更大了,甚至用大脑袋顶了顶许昀的胸口,催促他起床。
许昀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被雪团舔得湿漉漉的脸,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晨光熹微,废土的风似乎都比往日柔和了些。
而楼下,餐厅的窗口,正飘出一缕……久违的、勾人食欲的香气。
许昀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还赖在床上的雪团,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愉快的笑容。
“雪团,走!吃饭去!”
-
“醒了?”
沈序正站在流理台前,手里拿着汤勺,正在搅拌锅里的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着修复站的围裙,那围裙上印着米涯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恐龙,穿在这位铁血元帅身上,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却又莫名地和谐。
“元、元帅……”许昀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秋念去实验室了,米涯在写作业。”沈序头也不回地说道,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过来吃。”
碗里是金黄的小米粥,上面漂着几颗红枣,热气腾腾。
“尝尝。”沈序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秋念说,这种高糖分、易消化的食物适合精神力透支后的恢复。”
许昀尝了一口,软糯香甜,温度也刚刚好。
“好吃。”许昀眼睛一亮,忍不住多吃了几口,“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以前在军校学的。”沈序淡淡地说道,视线一直落在许昀沾着一点粥渍的嘴角上,“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许昀正吃得专心,突然感觉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
沈序的大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唇角,将那点粥渍抹去,然后极其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吮了一下。
“……”
许昀整个人僵在原地,嘴里的粥瞬间变得索然无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舌尖蔓延到耳根的滚烫。
沈序却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擦掉桌子上的灰尘一样自然。
“吃完去休息区坐着。”沈序收回手,语气平淡,“今天不用工作,秋念给你开了三天的假条。”
“三天?”许昀瞪大了眼睛,“那矿坑的后续监测怎么办?”
“有自动监测仪。”沈序站起身,收拾碗筷,“而且,我会盯着。”
“可是……”
“没有可是。”沈序打断他,走到许昀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两侧,将他圈在自己的阴影里,“许昀,这是命令。”
许昀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阳光从沈序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好吧。”许昀小声嘟囔了一句,“听你的。”
沈序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他低下头,在许昀耳边轻声说道:“既然听话,那晚上陪我看个电影?”
许昀的心跳瞬间加速:“什、什么电影?”
“秋念推荐的一部老片子,说是讲两个人在末世里种土豆的故事。”沈序直起身,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据说很温馨。”
许昀想象了一下两个大男人在末世里种土豆的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序心情似乎不错,转身走进厨房去洗碗。
许昀坐在餐桌旁,看着沈序忙碌的背影,手里捧着那碗热粥,觉得这大概是他来到废土之后,最温暖的一个早晨。
“我去看看米涯写作业。”许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脚步轻快地朝休息区走去。
休息区的桌子上,摊开着几本纸质练习册和一盏亮着柔光的学习灯。
米涯正趴在桌边,小脸皱成了一团,对着一道题目抓耳挠腮。那只半透明的小猫精神体也无精打采地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米涯,”许昀凑过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遇到难题啦?”
米涯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救星:“哥哥!这道题我不会!秋念老师说要用‘曲率引擎的基本原理’来计算这个星球的轨道偏移量……可是,什么是曲率呀?”
许昀看着那行复杂的公式和一大段星际航行术语,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僵硬地眨了眨眼,脑子里只有大大的问号。
作为一个在二十一世纪长大的、兢兢业业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的良好市民,他的知识库里,只有牛顿三大定律、阿基米德浮力原理,以及……种地。
“呃……”许昀努力维持着博学多才的哥哥的形象,清了清嗓子,“这个嘛……其实很简单!你看,这个‘曲率’,我们可以理解为……为土地的弯曲程度!对,就像这块地的垄沟挖得不够直,有点弯,这就是曲率!”
米涯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那……‘引擎’呢?”
“引擎就是……拉犁的那个机器!或者是拖拉机!”许昀硬着头皮,开始把星际物理往地球农业上套,“轨道偏移就是……拖拉机开歪了,要算算怎么开回去!”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甚至还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带着履带的“拖拉机”示意图,信誓旦旦地对米涯说:“你看,这样是不是就通了?以后秋念老师要是考你,你就这么答,保准没错!咱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不能在这种基础题上输!”
米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既然哥哥说是对的,那应该就是对的吧。
她乖乖地把那个画着拖拉机的答案抄了上去,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许昀看着米涯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有点小得意,觉得自己总算在星际时代发挥了一点余热。
就在这时,秋念的光脑通讯请求弹了出来。米涯连忙接通,将练习册对着摄像头展示。
秋念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实验室,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她扫了一眼米涯的作业,眉头先是微微一挑,随即,目光定格在那道被许昀“辅导”过的题目上。
屏幕那头的秋念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米涯,告诉姐姐……这道题,是谁教你的?”
米涯天真无邪地指向旁边的许昀:“是许昀哥哥!哥哥说,曲率就是垄沟的弯曲度,引擎就是拖拉机!”
“拖拉机……”秋念在屏幕那头,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镜头外的许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我到底该不该纠正”的纠结,“许先生,首先,曲率引擎不是拖拉机。其次,就算按照您的理论,拖拉机在垄沟里开出了曲率航行的轨迹,那也只能说明……司机酒驾了。”
许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颈,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