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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最初的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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啵然这回没有否认,只是很平地看着他:“你现在问这个,有点晚。”

阿蘸一下笑了,笑里却带着一点很淡的酸。他知道啵然说的是实话。晚不晚,当然都晚了。那一年已经过去太久,连那时候具体是哪一次抬眼、哪一个后台、哪一句对话把这条线系上去的,都只能靠后来的时间一点点往回照。可正因为已经过去了,这种回头才更有分量。不是为了改什么,而是为了看明白:原来一切都不是凭空来到今天的。

他们没在栏杆边继续站着,下到一楼以后,绕进了商场后面一间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正空着,下午的光从玻璃外头斜斜切进来,在桌上压出一块暖白。阿蘸坐下以后,先把帽子摘了,口罩却没立刻取。啵然坐在他对面,低头看菜单。其实两个人都不算太渴,也不是真的想喝什么,不过就是想找个地方坐下,让刚才那一下真正沉一沉。

点单的时候,阿蘸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一亮,北京那边的消息正安安静静躺在最上头。他看了一秒,手指悬着,却没点开。啵然在对面看见了,也没有问,只等他把手机重新扣回桌上,才低声道:“回去再看。”

阿蘸笑了一下,笑意却很轻:“现在不想被打断。”

这句出来得很自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可愣完以后,他便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不是怕那条消息有多重,也不是今天这点空闲就连看一眼都舍不得,而是他知道,一旦点开,北京那头的东西便会重新压上来。到时候,刚才被那群年轻男孩子撞开的门缝,很可能就又合上了。可阿蘸今天不想让它合上。

饮料上来以后,两个人都没先碰。窗外有个男孩踩着滑板从玻璃外头掠过去,肩膀窄,头发被风吹得扬起来,整个人都轻,轻得让人一眼就想起“年轻”两个字。阿蘸看着那道影子,心里那根线又被轻轻扯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最初那时候,啵然在他眼里其实也一直是个很年轻的存在。不是轻飘,不是稚嫩,而是一种让人很难往更深处想的年轻。也正因为这样,后来再往回看,才会有那种说不清的后知后觉:原来那时候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只是自己没把它当回事。

阿蘸低头喝了一口冰饮,杯壁上的凉顺着手指慢慢爬上来,心里那点热却一点没散。他抬眼看着啵然,忽然问:“你那时候,是不是挺主动的。”

这话来得很直,直得啵然眼里那点原本压着的神色都轻轻动了一下。

阿蘸看着他,眼底带了一点很浅的笑,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只是顺口逗人。他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出来:“我是现在往回想,才知道你那时候已经往前走了。”

啵然垂眼看着杯里的冰,勺子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平声道:“那时候你忙。”

还是这四个字。

可和刚才不同,这回这四个字一落,阿蘸胸口却比先前更紧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啵然从来没有拿这一点怪过他。最开始那段不是双向同时发生的,他自己当然知道。知道阿蘸没有立刻把他放进心里,知道自己先动心也只是自己心里的事,知道那时各自都忙,人生都在另外的线里往前冲。所以他从不拿这段去要求什么,也从不把它说成委屈。可越是这样,阿蘸现在回头,越觉得心口发酸。

不是亏欠,而是软。

是一种终于看明白了的软。

阿蘸望着啵然,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我那时候要是多看你几眼,是不是会不一样。”

这句太轻了,轻得不像发问,更像他自己心里翻出来的一层东西。

啵然抬起眼看他。窗外树影轻轻动了一下,光落进他眼里,把那点极深的黑照得更亮一丝。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久到阿蘸都以为他不会答了,啵然才低低道:“你那时候要是真多看我几眼,我可能会更早一点收不住。”

阿蘸一下就笑了,笑意从心口浮起来,却带着很淡的涩。他几乎能想见十九岁的啵然会是什么样子。脸冷着,话不多,别人看过去只觉得这男孩子不好接近;可真碰见自己想靠近的人,心却已经偏了,只是他不说,也不闹,只把那一点热收在更靠里的地方。那时候的他还没有今天这层被事情压出来的稳,喜欢与靠近都更直,也更压不住。阿蘸想着,胸口那块地方越来越软,也越来越沉。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天真正被撞到的,不只是“十九岁”这个数字,而是那个年纪里的啵然。那个比现在更年轻、更直、更藏不住一点喜欢的男孩子,原来早就站在他面前了。可他当时没有真正看进去。不是故意的,只是人生往前赶的时候,人真的会错过很多东西。直到很多年后,直到走到成都这一段的尾上,直到看见楼下那些练舞的孩子,他才被这一层后知后觉地撞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冰一点点化开,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阿蘸低头看着那道水痕,心里那道门缝却越来越清楚。他忽然明白,真正该回去看的,并不只是“十九岁第一次见面”那一天本身。十九岁只是门口,真正把事情带到今天的,是那之后一年多没有真正断掉的线,是后来再见时一切重新压回来的那一下。

阿蘸抬眼看着啵然,终于低声问了一句:“那我要是回头想,该从哪儿开始想。”

啵然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别只想十九岁那一天。”

阿蘸胸口轻轻一震。

啵然看着他,眼神很稳,声音却压得很低:“那天只是碰上。”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往下补,“真正要命的,不在那里。”

阿蘸呼吸一下就沉了。

因为他知道啵然说得对。十九岁是开始,却不是全部;甚至严格说,那还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开始。真正把时间往深处带的,不是最初那一眼,而是后头那一年多里若即若离的靠近,是一直没有断开的那点心思,是后来再见时,一切终于从隐隐约约变成再也压不住的那一下。

阿蘸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过了很久,才低低道:“那我该从哪儿记。”

啵然这次没有回避,也没有再用轻描淡写的话绕过去。他看着阿蘸,声音很稳,也很轻:“从你真正开始记住我的时候。”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阿蘸心里那扇门便真正开了。

不是一下撞开,不是被什么激烈的情绪猛地推开,而是被轻轻地、很准地推了一把。门轴一动,过去便顺着那道缝自己往里透进来。阿蘸坐在那里,窗外是成都偏晚一点的光,店里有杯子相碰的细响,人群还在街上慢慢走,可他心里已经不再只是原来那种单纯舍不得这段日子的拧巴了。那股拧巴还在,可它现在被另一层更深的东西带走了——回头。不是逃开以后,也不是刻意沉溺从前,而是到了这里,他们终于该把那条真正通向今天的路翻出来重新看一遍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十九岁”这三个字。

可阿蘸心里知道,今天这一整下午,真正被碰开的,就是那一年。楼下那些练舞的男孩子,啵然那句“比他们更闷一点”,自己那句“你那时候是不是挺主动的”,还有最后这一句“从你真正开始记住我的时候”,已经把时间往回拨了不止一寸。它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旧年纪,而成了一道很清楚的门。透过这道门,阿蘸已经能看见最初那一眼的光,也能感觉到后头那一年多里啵然那条一直没有真正断掉的线。

院门就在前头,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很薄一线。阿蘸站在那儿,手放到门上,却没立刻推。啵然在他身后停住,也没催。过了很久,阿蘸才低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我好像知道该从哪儿回去了。”

啵然听见,没有问“从哪儿”。

他只是站在他身后,很稳,也很安静。可阿蘸就是知道,他懂。

院门一推开,灯把两个人一并接进去。风从廊下穿过去,带一点将晚未晚的凉。阿蘸走进灯下时,心里已经不再只是那种“这段安稳快要结束了”的无奈了。门的另一边,等着他们的,不是北京,不是工作,也不是更重的风浪。先等着他们的,是十九岁那一年,和后来真正开始把彼此放进心里的那个时候。

这一夜过后,有些一直没有真正翻开的东西,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而阿蘸心里也终于很清楚,自己要从哪里回头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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