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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最初的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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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心渡》第四十篇|最初的那一眼

作者:冷墨纸香

成都这段日子到了后头,阿蘸开始会在一些很小的地方发呆。

不是一坐下就沉很久,也不是人真的走神走到哪儿去,只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目光落到一处地方,停一两秒,随后又自己收回来。起初连啵然都没太看出来,后头慢慢多了,便知道阿蘸心里那股劲已经在往回拧。不是拧着不想回北京,也不是当真要把后头的一切都丢开不管,而是这段日子越往后走,人心里越清楚,它快到头了。越清楚,越容易在一些平常的地方,被什么轻轻碰一下。

那天下午,他们原本只是随便出去走走。

前一晚睡得不算早,阿蘸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放亮了。成都这阵子阴天多,难得出太阳,整间房都被那层薄暖照开了一点。啵然还没醒,侧着身,呼吸很沉,手却还搭在阿蘸腰上。阿蘸背过去对着他睡了半夜,醒来以后,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扣在自己腰间的手,心里那层说不清的软便先慢慢漫了出来。他没有立刻起身,只躺着看窗边那一块光,过了很久,才轻轻把啵然的手拿开,下了床。

这一阵子他们都没怎么早起,白天的时间也过得松。可越是松,越容易显出边来。阿蘸洗漱时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两秒,又想起昨晚睡前和啵然说的那几句。很多话说开以后,人并不会马上轻松,反而会更真切地意识到,路已经到拐弯的地方了。小院那一段和成都这一段,一前一后接在一起,像是他们从风里借来的一整口气。如今这口气已经走到后半程,再往前,很多一直被按在下面的东西便会自己往上浮。

午饭他们照旧去街口那家小馆子吃,点了两个菜,一碗汤,一份豆花。老板娘认得他们,问都不用问,先把阿蘸少辣的那份往他手边放了。阿蘸抬头道了谢,目光却在那句“还是老样子”上停了一瞬。啵然坐在对面,没有接这个话头,只在菜上来以后把筷子递给他,自己再把桌上的纸巾扯开一张压在他手边。这样的动作这段时间里有过太多次,熟得不能再熟,可也正因为熟,有时候反而更容易让人心里泛起那种没来由的酸。阿蘸低头夹了一口菜,刚咽下去,便听见隔壁桌两个年轻女孩说晚上要去商场看公开课,好像有什么街舞活动,来的老师很年轻,底下还会有练习生体验课。

阿蘸本来没当回事,吃到后头,却忽然问啵然:“下午去商场走走?”

啵然抬眼看他:“想买东西?”

阿蘸摇了摇头:“随便走走。”

啵然没多问,只应了一声好。对他们来说,这样的“随便走走”本就很少。不是没有一起出门,而是太多时候,出门有出门的名目,吃饭、赶路、见人、工作,总得挂一件事在前头。真正什么都不为,只是想和对方在一个下午里慢慢晃一晃,反倒显得奢侈。

商场在主街那头,离院子不算很近。两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打了车过去。一路上,成都下午的街景从车窗外缓缓退过去,树影、红绿灯、路边卖花和卖糖油果子的摊子,还有三三两两踩着滑板、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一层层从眼前掠过。阿蘸靠窗坐着,手指无意识在腿上点了几下。啵然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问:“你今天在想什么。”

阿蘸没立刻回,只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一点自己模糊的侧脸。过了两秒,才道:“也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最近脑子里总爱往回走。”他说完,像又怕这句太轻,接着补了一句,“不是故意想,是有些东西自己会冒出来。”

啵然听完,没再追问。他知道阿蘸这阵子心里在转什么。成都待到现在,眼前的安稳是真,快要结束也是真。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往回看。不是为了后悔,也不是为了逃,只是时间到了,人会本能地想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商场里人不少,却不挤。工作日的下午,多的是年轻人和附近居民,带孩子的,逛街的,坐在连锁咖啡店门口等朋友的,也有穿着宽大T恤和运动裤的男孩子从电梯里下来,一路小跑着往中庭那边去。阿蘸原本还在走,听见远处试音响的鼓点,脚下便慢了一拍。啵然跟着他转过去,才发现商场中庭搭了个临时小舞台,黑色地胶铺在地上,四周围着透明挡板,旁边竖着一排灯架和海报,写着街舞公开课和练习体验营。

台上还没正式开始,几个男孩子正在旁边热身。都很年轻,最小的大概也就十七八岁,头发染得浅,裤子宽,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有人在压腿,有人在试拍子,还有一个站在角落里,一遍遍对着镜面做同一个动作,肩背压得很低,神色绷得很紧,明明只是练习,脸上却已经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阿蘸站在二楼栏杆边,看着那几个男孩子,手指很轻地在栏杆上敲了一下,随后又停住。那一下很短,啵然却看见了。他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想下去看?”

阿蘸摇头,眼睛却还落在下面:“不是。”说完,他停了停,喉间很轻地沉了一下,声音更低一点,“是看着他们,忽然就想起你十九岁的时候。”

这一句一出来,连阿蘸自己都静了。

十九岁。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不是第一次出现,却是第一次这样清清楚楚地被放到眼前。不是一个模糊的“从前”,也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最开始认识那会儿”,而是确确实实的,十九岁。啵然那时候的脸、身形、眼神、站在人堆里那股子生而绷紧的劲,忽然都带着极具体的轮廓往他脑子里压过来。

阿蘸很久没有这样往回想了。

前头那几年,他们更多是在往前赶。再后来,一场风波把所有人都推得乱七八糟,日子成了一块一块碎的东西,能把人从里头先捡出来就已经不容易。小院和成都这一程,才把呼吸一口一口接回来。也正因为这样,直到现在,阿蘸才终于有工夫回头,去认真看一眼最初。可一旦真的回头,那些原本以为已经模糊的东西,居然一点点都清了。

啵然站在他旁边,过了几秒,才平声道:“那时候我比他们更闷一点。”

阿蘸听见这句,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又很快被别的什么压下去。他当然知道啵然说得不假。十九岁的啵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现在的啵然,稳,沉,很多事都先往里压,连情绪都收得很深。十九岁的他却更直,也更年轻。脸固然还是冷的,话固然还是少的,可那种少话不是今天这种压住一切之后的安静,而是一种更锋利的收。站在那里,眼神不乱,看人也很利,舞台上一出动作,整个人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便会先撞出来。年轻得太明显,野心也藏不住。别人一眼看去,先记住的是那张脸和那股狠劲。

阿蘸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印象也停在那里。

好看,是真的好看。努力,也是真的努力。还有一点,是他后来慢慢才想明白的——那时的啵然,身上已经有一种很明显的“想被看见”。不是轻浮,也不是逞强,而是年轻人把全部力气都收紧以后,站在台上、站在镜头里、站在人群边上的那股硬。他不一定说,可你会知道,这个人是往前扑着走的。

可当时的阿蘸,并没有往更深处想。

他现在再回头,很清楚这不是自己刻意冷淡,也不是啵然不够耀眼,只是那个阶段的自己,本来就活在另一种节奏里。工作刚刚撑起来,人是被事情往前推着走的,脑子里一层层全是安排、角色、进度和明天。遇见一个让人有印象的男孩,他记住了,也就只是记住了。记得他努力,记得他长得好,记得他跳舞时那股狠,甚至记得那双眼睛看人时有种很利的直。可这份记得,还远不是后来那种“把人放进心里”的记得。

阿蘸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极轻地疼了一下。

不是后悔,也不是懊恼,更谈不上觉得自己当年做错了什么。可就是因为今天看得更清楚了,才会被一种后知后觉的软意压住。原来那个男孩子那么早就出现在他眼前了。原来那张脸,那股劲,那种不肯输的年轻,后头竟会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来。可当时的自己,并没有知道这一点。

他心里这一动,连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

啵然偏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商场中庭的音响这时候已经正式打开,鼓点一下重过一下,下面有人起跳,鞋底落在黑色地胶上,整个人都带着十几岁才有的狠劲。阿蘸看着那一下,忽然低低道:“我现在想起来,你那时候真的挺小。”

啵然听见,轻轻笑了一声:“你今天怎么老提这个。”

阿蘸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才道:“因为以前没这么认真地想过。”他说完,停了停,眼神仍旧落在楼下那群练舞的孩子身上,“今天看见他们,才觉得,你那时候好像也就是这样。瘦,脸冷,心气很高,做什么都想用力往前顶。”

啵然沉默了两秒,才道:“那时候本来就这样。”

“我知道。”阿蘸终于转头看他,声音低下去,变得更轻也更实,“我只是以前没把你放到那个位置去看。”

这句话出来以后,空气里有一瞬是沉的。

啵然看着他,眼底那点原本很淡的笑意慢慢收了收,没有立刻接。阿蘸却没有退。他既然说到这里,便忽然不想再把那些后知后觉的东西继续收回去了。不是为了煽情,也不是非要翻什么旧账,而是今天这一眼把门推开了,他忽然很想诚实一点。

“那时候你先记住我了,是不是。”阿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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