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蘸把账单递过去,语气很淡:“怕以后再来,连这都变了。”
啵然听见,没有笑,也没有回一句“哪能说变就变”,只把钱付了,起身时很自然地让阿蘸先走。出了门,两个人都没马上往院子那边回,而是沿着街慢慢走。成都下午的街照旧松,树下有人打牌,有人窝在竹椅里晒太阳,也有人拎着菜慢慢往回去。阿蘸看着这些最普通不过的景,心里却越发发紧。他舍不得的不是成都某一个具体的东西,而是这里给他的那一点“也不过就是个人”的日子。小院把他从碎里收回来,成都又让他重新在人群里活了一阵。这一路都是借来的,可借来的东西,一旦握到手里太久,也会长出自己的温度。
回院子时,天还没黑透。阿蘸先进门,啵然跟在后头,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院子里很安静,檐下那张木桌还在原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得轻轻动了动。阿蘸站在院中没有立刻往里走,先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又看了看那盏一到夜里就会亮的小灯。过了很久,他才低低说了一句:“小院那会儿,我一直觉得人先别死,别疯,就已经够了。”
啵然站在他身侧,没催,也没问。
阿蘸继续道:“后来出来了,到了成都,坐茶铺、看电影、买菜、吃面,又觉得人原来还能这样过。”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也更低了一点,“现在你让我回去,我不是不能回,也不是不明白,我就是……有点不甘心。”
这句“不甘心”一出来,整个院子都静了一下。因为它太真了。阿蘸不是在矫情,也不是要和谁赌这口气。他只是到了现在,终于敢承认,自己对这段日子是有贪心的。他想多要几天,想再多看几次这里的夜,想再在茶铺里坐几回,想和啵然再像昨天那样去一次影院,再在一群普通人中间走一段不必时时收着的路。这些念头平时都压着,今天却被门口那一句“明天就回了”轻轻挑开,终于露了出来。
啵然听完,过了很久才慢慢道:“我知道。”
阿蘸回头看他。
啵然望着院门那一线亮处,声音很稳:“我也想让你在这儿多待一点。”他说完,停了一下,又低低接了一句,“我自己也想。”这句比前面那句更轻,却更实。因为啵然从来不是会把“舍不得”挂出来的人。他一旦说了,阿蘸心里反而更难受。不是被他这句哄到,而是突然知道,原来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和这条边拧着。
阿蘸站在院里,胸口那块地方一下就软了,又酸,又热。他看着啵然,过了很久,才走过去,把额角轻轻抵到他侧颈那里。啵然抬手把人接住,掌心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下慢慢顺过去。这个动作他们做过太多次,小院里做过,成都也做过,夜里灯下做过,白天的院子里也做过。可到了今天,这样一抱里头竟多了前面都没有过的重量。因为他们都清楚,路真的快拐了,拐过去以后,不会再有这么完整的一段停给他们。
天色慢慢暗下来的时候,他们上了楼。房里还是那样,床头一盏灯,桌角一杯水,衣架上挂着外套,窗半开着,外头有潮气一丝丝往里钻。阿蘸在椅边坐了很久,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几次都没点开。啵然洗漱完出来,看了眼他手里的手机,便知道那上头多半又是北京那边发来的东西。阿蘸没说,啵然也没问,只走过去,把那只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扣到桌上,随后很轻地说了一句:“今晚先别看。”
阿蘸抬眼看他。
啵然站在灯下,头发刚擦过,额前还有一点乱,神色却很稳。他没说“明天再说”“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也没有端着大道理劝阿蘸想开。他只是把这一晚先拦下来,不让那些还没真正到眼前的东西这么早闯进来。阿蘸看着他,心里那一点紧终于慢慢松了些。他起身,走过去,伸手抱住了啵然。
他比啵然高一点,这样抱的时候得微微低头,额角压在他颈边,手臂从后头绕过去,把人一点点收进怀里。啵然的手也很快落到他背后,把他稳稳承住。两个人都没说话。外头夜色一点点沉下去,院门外还有很远的脚步声,到了这里便只剩很薄的一层底。阿蘸闭着眼,脑子里却把这一路走过来的地方全都过了一遍:深山小院的雾,廊下的小竹椅,夜里一声很低的“啵”;成都街头的茶铺、面馆、电影院、电影散场后的灯,和这一间借住的小院里每天都亮着的一格暖光。过去这一大段路,在这一刻全凝到了一起。
他忽然很清楚地明白,小院和成都,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
都是他们从世界手里,硬生生借来的一小段日子。
前者让他们把命先捡回来,后者让他们把爱和普通一点点活出来。借来的时间到了,终究要还。正因为知道要还,这一路每一段才会在心里压得这么实。
阿蘸抱着啵然,过了很久,才低低开口:“你说,要是以后我们都老了,再回头想这段,会先想到哪儿。”
啵然几乎没想,便答了一句:“都想。”
阿蘸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一点刚压住的酸。他没再追问“都想什么”,因为这两个字已经够了。小院和成都不该分开想,它们本来就是一口气里前后两段。想起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会自己跟上来。
后来他们躺下时,床头那盏灯照旧留着一格。阿蘸背过去对着啵然,没像平时那样很快沉下来,反而一直睁着眼,看着墙上那块被灯照出来的浅影。啵然从后头把他拥住,胸口贴着他后背,手掌安安稳稳地扣在他腰间。这样抱着的时候,人心里那些说不清的结便容易松一些。阿蘸躺了很久,才很低地道:“这一程过完,下面就真得回到那条路上了。”
啵然贴在他身后,呼吸落得很稳:“嗯。”
阿蘸停了一会儿,又道:“我知道。”说完,喉间微微沉了一下,“就是知道,所以才烦。”
啵然没有立刻接话,只在他腰间那只手很轻地收了一点。过了很久,才低低说:“烦也得走。”说完这一句,他又把人往怀里更拢了一下,语气跟着沉下来一点,“但这一路也不会白过。”
阿蘸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外头的夜一点点深下去,灯始终亮着那一格,不强,也不暗,刚好够把黑分开。阿蘸被啵然从后头抱着,心里那一整天盘旋不去的拧巴和无奈,到了这时候也没有真的散掉,只是慢慢沉下去了。它不再是一团乱,而成了一块有分量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他知道自己确实舍不得,也确实无能为力。可也正是在这份无能为力里,他把小院和成都这一大段路重新看了一遍,才终于看清,他们这一程不是白走的。
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一点夜里的凉。阿蘸在将睡未睡之间,脑子里最后浮起来的,不是北京,不是后面的安排,也不是那些还没真正翻开的旧事,而是小院廊下的一盏灯,和成都影院里黑下来之后握紧的那只手。两样东西隔得很远,却在这一晚被连成了一处。前者把他们从风里接回来,后者让他们知道自己仍旧可以在人群里相爱。
这一路,终于在这里有了一个收束。
而收束的意思,从来不是结束。只是人到了门口,回过头去,把走过的路真正看清了一遍。看清以后,再往前走,心里才知道自己要带着什么。
灯还留着,啵然的手也还扣在他腰上,没有松。
阿蘸闭上眼的时候,心里终于很轻地过了一句——借来的这一程,他们已经尽力过好了。
再往下,路要拐回去。
可这一路留下来的东西,会一直跟着他们。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