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饭后,他们在廊下坐了很久。雨停了,空气里却还带着湿气,院门外偶尔有脚步声过去,到了门口便只剩很薄的一层底。阿蘸捧着一杯热水,啵然坐在他旁边,肩背微微往后靠着,神色很静。灯从檐下落下来,把他眉眼压得更深。阿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这几年,长得真快。”
啵然偏头看他,没说话。
阿蘸继续道:“不是说年纪,是人。”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滑过去,“有时候我回头想,那年我们一起拍戏时,那会儿你还那么小,很多东西都摆在脸上。现在倒好,什么都先往里收,连怕都不肯多露一下。”
啵然听完,沉默了几息,才低低道:“总不能一直那样。”
阿蘸看着他,心口慢慢沉了一下。他知道啵然这句不是嘴硬,也不是装懂事。很多年下来,很多事都在逼着人往前。怕能怎样,孩子气又能怎样,真碰上事情,还是得自己站住。啵然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可阿蘸听见这句,还是会心疼。因为他太明白,这里面有多少不是“自己想长成这样”,而是“没有办法,只能先长成这样”。
阿蘸把杯子放到桌上,伸手碰了碰啵然后颈,掌心落上去,很稳:“我知道你不能一直那样。”他说完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一点,“可在我这儿,你也不用一直都这样。”
啵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阿蘸望着他,没把话说重,只一句一句往下落:“怕黑就留灯,怕虫子就叫我,不会做饭就在旁边站着。你要是累了,不想说,也可以不说。我不是外头的人,不用你每回都先把自己收得那么整齐。”
院子里很静,灯照着他们两个人中间这一小块地方,连呼吸都听得见。啵然看着阿蘸,肩背一点点松下来。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一点笑不大,落在脸上却很真:“我在你这儿什么时候装过。”
阿蘸听见,心里那口一直轻轻绷着的气终于落了落,也跟着笑了。不是因为这句多俏皮,而是因为啵然说得对。这个人把很多东西都收给了外头,真到了他这里,反而一直都留着最实的那一层。怕会说怕,累了也会沉默着往他身边靠,夜里灯亮着才真正睡得沉,虫子飞进来先叫的也是他。啵然不是没给过他那些真东西,是给得太早,也给得太彻底,才让阿蘸后来越来越清楚,外头看见的那层稳,其实只是一部分。
阿蘸往前挪近一点,伸手把人抱住了。
他比啵然高,这样抱的时候得微微低头,额角贴到他侧颈那一块,呼吸压得很近,手臂从他背后慢慢收过去,把整个人稳稳圈进来。啵然起初坐得还直,过了几息,手才从阿蘸腰后环上去,扣得很实。两个人都没动,檐下那盏灯照着很小一块地方,外头湿气还没散尽,整间院子只剩下这一点暖。
阿蘸贴着他,低声道:“你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说完,他手上很轻地顺了一下啵然后背,“剩下那些不用总是自己往里压。我知道你怕,也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在我这儿,不用藏。”
啵然抱着他的手很轻地收了一下,胸口贴着胸口,连呼吸都跟着沉下来。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不大,却很松。阿蘸听出来了,心里也跟着一点点安静下来。很多话到了他们之间,不必说得太满,落到这里已经够了。啵然今天这一层沉稳,不是天生的,也不是轻轻松松长出来的。它里头压着早些年的离家和训练,压着一路往前时没有工夫慢慢发育的少年气,也压着后来那些没有明说却真落到他身上的东西。可阿蘸心里同样清楚,再往里,那些被他抱过、哄过、心疼过的地方从来没有真的走远。
他们只是一起往前长了。
上楼以后,床头那盏灯还是照旧留着一格。阿蘸先躺下,啵然洗漱回来,掀开被子靠到他身边。房里安静下来以后,啵然手一伸,先碰到他腕子,掌心落上来,还是习惯先确认他在不在。阿蘸没动,只反手把他的手握住,低声道:“睡吧。”
啵然嗯了一声,身体慢慢沉下去。灯光不强,刚好够把黑分开。阿蘸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在这点暖光里一点点安静下来,心里也跟着慢慢落稳。他知道,这个人今天会是这样,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比别人更能扛、更会压住自己,而是因为一路走来,世界没给过他太多慢慢长大的工夫。他只好自己学,自己扛,自己把那些怕和软一层层收进骨头里。
可在阿蘸这里,他还是可以怕,也还是有人会替他留灯。
成都这一晚,便在这一格暖光里慢慢沉下去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