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尘心渡 > 第37章 他这些年

第37章 他这些年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尘心渡》第三十七篇|他这些年

作者:冷墨纸香

成都住久了,夜里总会留一盏灯。

不是整间房都亮着,只在床头留一格很浅的暖光,能把桌角、门边和床沿照出来,黑不至于一下压满。这个习惯不是到了成都才有,也不是阿蘸这几天才清楚的的。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啵然怕黑,怕鬼,夜里若一睁眼四周全暗,心里那一下会先紧。这件事在他面前从来不算秘密。早些年啵然还更直,怕就是怕,要留灯,要有人在旁边,睡着以后手也会下意识往身侧摸,摸到一点热,人才能真正沉下去。后来年纪长了,外头的场面见得多了,站得也更稳,这一层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压得更深。可在阿蘸这里,它从来都不是后来才知道的事。

从他们真正确定关系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年多。时间不算太长,可该知道的,早都知道了。啵然怕什么,缺什么,碰上什么会先收紧,阿蘸心里都太清楚。怕黑,怕鬼,怕虫子,不大会做饭,生活上的细碎事情也一向不擅长。家里这些琐碎,做饭、收纳、记该买什么、哪样东西放在哪儿,多数时候都是阿蘸在管。啵然不是一点都不做,他会按着阿蘸的话去洗菜、递碗、拿调料、倒垃圾、拎东西,也会在厨房门边陪着,可若真让他自己统筹这些日子里的零碎,他向来不在行。阿蘸对这些都熟,熟到很多时候连开口都不用,一个眼神过去,啵然便知道自己该站哪儿,手里那样东西又该递到哪里。

也正因为太熟了,到了成都这段日子里,阿蘸看见的便不是“原来如此”,而是“他这些年真是这么一步一步长过来的”。平日里在北京,在剧组,在路上,在各种人和事中间,很多东西都被外头那层节奏压住了。到了这里,小院一关门,雨声落下来,饭在锅里慢慢热着,夜里灯留一格,啵然身上那些平常被压得很深的痕迹,便又一点点露出来。不是新鲜,不是头一回见,只是换了个更安静的地方,很多旧东西便重新有了分量。

这天夜里,雨从傍晚一直下到将近十一点。檐角的水顺着木槽往下落,一声接一声,细,却不断。阿蘸洗完澡出来,啵然已经坐在床边,腿微微分开,手里拿着毛巾擦头发。房里暖,窗外却带着潮,灯一格一格照着,整个人都显得很静。阿蘸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把毛巾从他手里拿下来,自己替他擦。啵然仰头看了看他,没说不用,只把手松开了。阿蘸站在他身前,手上动作不快,湿发压在毛巾底下,一点点被擦得蓬松起来。啵然坐着没动,眼神落在阿蘸腰侧,很久才低低问了一句:“你今天困不困?”

阿蘸听见便知道他什么意思。雨夜,院里安静,房里又只留一盏小灯,这种时候啵然总会问一句困不困。阿蘸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不困。”说完,他把毛巾往旁边一搭,抬手把床头那盏灯又调亮了半格,“今晚留着。”

啵然眼里那点不动声色的紧这才缓了缓,嘴上却还要补一句:“本来也没让你关。”

阿蘸听着,手掌落到他后脑上,轻轻揉了一下,没拆穿,只说:“知道。”说完便掀开被子坐进去,往里挪了一点。啵然看着他,过了片刻才也躺下来,人一靠近,手便先伸过去,碰到阿蘸腕子,才慢慢把整个人放松下来。这个动作他做了太多年,做得自己都未必察觉,可阿蘸知道,每回都是这样。灯在,手边有人,啵然那层本能里的紧才会真正松一点。阿蘸低头看了眼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胸口跟着软下来。他太早就知道,啵然身上那股稳,不是没有怕,不是没有孩子气,也不是当真什么都能自己消化。只是这一年来年他长得太快,把很多本该慢慢长的地方都先压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没出门。雨停了,地砖还湿着,院子里带着一层凉气。阿蘸在厨房里洗菜,啵然站在旁边给他递盆、递盘子。厨房本来就小,两个人一站进去便更近,转个身便能碰到胳膊。阿蘸切蒜的时候,啵然正低头洗青菜,窗缝里忽然飞进来一只不大的黑虫,撞到水盆边上,又扑到灶台角落。啵然动作一下停住,肩背先绷起来,人往后退了半步,低低叫了声阿蘸。那声音不高,却很实,里面一点掩饰都没有。

阿蘸回头一看,先把刀放下,几步过去推开窗,把那虫子赶出去,又顺手把纱窗扣死。等他回身,啵然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把菜没放下,神色绷得很直。阿蘸走过去,把菜从他手里接过来,放进盆里,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低声道:“没了。”

啵然站了两秒,肩上的劲才慢慢松下去,嘴上还要补一句:“最烦这种会飞的。”

阿蘸看着他,眼里带了点笑,却没有逗他,也没有拿这事取乐,只把人往里带了一寸:“你站这边,别靠窗。”说完便又回灶台前,把火调小。啵然在他身后安静站了一会儿,过了片刻,又走过去把洗好的菜递到他手边。阿蘸没回头,只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时很轻地捏了一下。两个人谁也没再提刚才那一下,可厨房里的气息已经不一样了。很多年都是这样,啵然怕什么,阿蘸都知道,也从来不是后来才摸到。他只是不说破,也不让那些东西在两人之间变成别扭的地方。

阿蘸最早心疼啵然的,也一直都是这一层。

十九岁的人,个子已经高了,台上站得也稳,外头看去总觉得他冷,觉得他少话,觉得他天生就有一股不让人靠近的劲。阿蘸却很早就知道,那不是天生,是他太早学会把自己往里收。十几岁离家,去了陌生的地方,学校、训练、语言、节奏,没有一样会等人慢慢适应。别人看见的是他学得快,动作记得牢,舞台上不乱,节目录制里也很少掉链子。阿蘸看见的却是另一层:他会累,会怕,会在黑下来的时候想先找光,也会在很多自己不擅长的生活琐事前站着发愣,只是不肯把这些摊开给外头看。

那时候啵然还更年轻,孩子气很多,冷只是脸上那层壳,底下其实直得很,也不大会绕。怕黑就直说怕黑,看了恐怖的东西晚上就不肯自己睡,嘴上再怎么绷,也还是会把手伸过去抓着人。阿蘸早些年没少见他这副样子,回房以后灯刚一灭,人就会先静一下,再往他这边靠一点,等阿蘸把灯重新开起来,或是干脆把他揽过去,他整个人才慢慢沉下来。那时候阿蘸就知道,这个年纪比自己小很多的人,并不是天生什么都不需要。他只是离家太早,很多东西没人替他接,便学会了自己把那一点软收住。怕了不说,累了不说,缺了也不说,脸上总是平的。平久了,外头的人便只记得他稳,却不知道不得他也会在全黑的房里先去找灯,也会在半夜录完回房以后坐在床边不动,明明困得很,还是先把手机充上电,再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摆到手边。

阿蘸给过他的,最早也不是多宏大的东西,不过就是这些很细很实的照顾。晚上留灯,出门带着他,进厨房做饭时让他站在旁边递调料,知道他怕虫子便自己过去赶,夜里若他睡着以后还抓着自己不放,便干脆让他抓着。那时候的啵然还小,很多不好意思都没长出来,怕就是怕,靠就是靠,阿蘸稍微一哄,人便软下来。后来他一步步往前走,站得越来越稳,很多东西不再露得那么明,可阿蘸心里一直知道,那些底色从来没变,只是收得深了。

真正让阿蘸更清楚地看见啵然是怎么长起来的,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发现了什么,而是在这一年里,一点一点看着他往前。早些年那种怕和孩子气还很明显,往后,外头的事越来越多,节奏越来越快,能留给人慢慢长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啵然学东西快,扛事也快,很多事情一到他身上,便会先变得利索起来。别人夸的是他稳,夸的是他做事不慌,夸的是他话少却可靠。阿蘸知道,那些都不是空长出来的。它们后头有他十几岁时在陌生地方硬练出来的筋骨,也有这几年一路被现实推着往前时,一寸一寸逼出来的承受力。

阿蘸并不把这些说成苦。他知道啵然也不愿意被这样说。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把自己摆在受苦的位置上,吃过的累、受过的委屈、心里那些没说出来的怕,到了嘴边总会被他压成一句很轻的话,能不说便不说。可越是这样,阿蘸越清楚,他这些年是怎么一路走过来的。那些东西没有变成啵然嘴上的故事,却都留在了他的反应里,留在他处理事情的方式里,也留在他站到阿蘸身边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承接里。

有些更重的东西,阿蘸现在并不愿意在心里翻得太开。不是忘了,也不是不记得,只是还没到那个时候。可就算不去翻,他也知道,啵然今天这层沉,不只是少年时离家训练那几年留下来的,也不是普通地长大两岁就会自然有的。中间还有一段真正压到人身上的日子,逼着他把很多原本还能慢慢长的地方,一下子全往前长完了。阿蘸不想在成都这段安静日子里把那些事摊开,可他看着眼前的人,还是会清楚地感觉到,那些经历已经沉到了啵然身上,沉成了如今这一层安静、克制、先把自己压住再去接别人的力。

这种感觉在成都会更明显。

因为这里太慢了。慢到茶铺里的水能泡过三轮,慢到一场雨可以下整整半天,慢到他们吃完晚饭以后还能在廊下坐很久,谁都不急着上楼。在这种慢里,阿蘸会更容易看见啵然身上那些平日被掩住的地方。譬如他坐着发呆时,手里还是会无意识摸到床头灯的开关;譬如天一黑,若阿蘸去洗澡太久没出来,他会抬头往门那边看一眼;譬如厨房里有一点陌生的动静,他身体会先紧,再装出若无其事。还有很多更细碎的地方,旁人未必看得见,阿蘸却一眼就能认出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