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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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前三日,穆晚与扶光这对新人不能见面。穆晚的每顿吃食都由人提着食盒送到飞鸟竹院来,两人虽说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桥和规矩,谁也见不着谁。

眼见婚礼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王婆和秋姨都过来同她说了些成婚后的私密事,还给她留了两本书,具体什么书,懂的都懂。这一连串的成亲信号砸下来,穆晚又开始紧张了。她缓解紧张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与小海棠几人疯玩——

讲故事,玩真心话大冒险、谁是卧底这类游戏;跟着燕歌飙高音,偶尔兴起还跳一段乱糟糟的舞。因此这三日,飞鸟竹院这边欢声笑语不断,姑娘们聚在一处,莺莺燕燕、笑声朗朗,远远听去,倒像是画本子里写的妖精洞。

相比飞鸟竹院那边的热闹,主屋这边气氛就复杂多了。王婆与秋姨忙着分配成亲当日的事务;货郎、清淞、许大爷组成了喝茶养生组;朱敬儒与张得本鸡同鸭讲;公孙不胜与叶北、大卫是动手不动口组;墨刀、郁离、阿飞、无影几人端坐一旁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开口;扶光与玉瑾、谢小五凑在一块讨论音律;七襄则单开一个坐不住的组,洁癖发作时绕着院子来回走圈,看得旁人替他累。各干各的,吵闹又和谐,倒也古怪地自成一派。

但这股和谐总在给穆晚送食盒时被打破。几位脸皮薄且心上人远在竹院的男子总是想借这个由头过去瞅一眼,几人推推搡搡各不相让,争论着该轮到谁去。扶光坐在一旁看着,又是无奈又是艳羡。他也想去看看阿晚,比谁都想去。

日子便在两位新人的期待、紧张与思念中一天天滑过。婚礼当日,终于来了。

天刚蒙蒙亮,萝萝山便热闹起来。小萝卜们全在头顶系了一朵小红花,跑来跑去地忙活着。萝万三作为穆晚的“娘家人”,更是早早便起了身把自己白糯糯的身子洗得干干净净,头顶那簇翠绿叶子擦得油亮,连八字撇胡须都仔仔细细地顺了一遍。它一本正经地给自己系了根红绳,腰板笔挺地坐在堂屋正中,一双豆豆眼硬是透出一股肃穆的架势来。

郎见秋走进屋看见它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离小光过来下聘还早着呢,万三不必这么早就在这候着。”

“萝——。”萝万三点了点头,纹丝不动,依旧板正地坐在那里。

郎见秋无奈地摇了摇头,便往里走,进穆晚的房间,见床帐里的少女睡得横七竖八的模样,她眼里浮起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点了烛火,伸手轻轻推了推穆晚的肩头:“小晚,醒醒,该起身洗浴净身了。”

穆晚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了一眼窗外蒙蒙亮的天色,又眯着眼瞥了一眼漏刻——卯正,早上六点。她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秋姨,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扶光不是黄昏才来接我吗?”

能上山的女性长辈只有王婆与秋姨。王婆今日充任扶光的傧相,相当于婚礼总指挥;秋姨则负责她这边的大小事宜——梳妆、戴首饰、穿婚服、递团扇等等这些。

郎见秋看着她这副半睡半醒的样子,笑着轻轻点了点她的额角:“不早了,待会儿有你忙的。”目光落在穆晚眼下的淡青时,又浮起一丝心疼,“今日会累一些,明日你和小光便能好好歇着了。”

穆晚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揭开被子摇摇晃晃地往浴池那边走去。昨夜她紧张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翻开了王婆和秋姨留下的那两本书,结果看完之后更精神了,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

等被按到梳妆台前坐下时,穆晚都还没完全清醒。直到郎见秋拿着细线替她绞面时,剧烈的刺痛猛地把她惊醒了。“疼疼疼——秋姨!”她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极力克制往后仰的本能,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怎么都没想到,一条细细的线绞在脸上会这么疼。

“小晚,忍忍。”郎见秋口中咬着线,含糊不清地哄着,“这是挽面,每位新嫁娘都要做的。绞去脸上的绒毛,才算告别了'黄毛丫头'的身份。”

穆晚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道理她都明白,可为什么这么疼?成亲也太折腾人了。也不知道扶光这会儿醒了没有,他那边,总不至于也有人在拿线绞他的脸吧。

一峰主屋。扶光从矮榻上醒来,目光先落在漏刻上,卯正初刻,离黄昏吉时还很远。他偏过头,视线落在那件被挂得整整齐齐的绛红婚服上,嘴角咧开一个带着傻气的笑。今日过后,阿晚便是他的娘子了。三日不见,他思念她得很,昨夜更是迟迟睡不着。可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困,只觉得胸口只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

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向浴池。净身、洗浴、净手、整发、换上素衣,动作认真而又郑重。半时辰后,他在堂屋的矮榻上坐了下来,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王婆这时出来见他已经穿戴齐整地坐在堂屋里,不由笑了一下。她先去了新人的婚房看了一眼,见床铺整整齐齐便转头对扶光笑道:“小光啊,等会儿你该去先人面前说一声,今日你要迎娶新娘子了。祭品待会我给你备好。”

“好,劳烦王婆婆了。”

其余人也陆续醒来,各自就位。王婆便开始分派活计——货郎和许大爷与扶光一同去祭拜;公孙不胜与叶北几位少侠要等扶光祭祖回来后,担着聘礼去飞鸟竹院下聘,要确认有无遗漏;剩下的人负责膳食之类,看情况安排。

“王婆婆,陶陶呢?陶陶要做什么?”陶陶高高举着手,生怕大人把她给忘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渔,又补了一句,“还有小渔姐姐。”

“还有我们!”永安和虎子也挤上前来。

王婆弯下腰,轻捏了一下陶陶的小脸蛋:“哎哟,你们这帮小家伙现在只管养好精神。等吉时到了,你们要跟着小光一块去迎新娘子回来。回来了呢,你们就在前头当金童玉女,给两位新人撒五谷和花瓣。还有小陶陶啊,等你哥哥嫂嫂行礼的时候,合卺酒可要由你递过去。这可是顶要紧的活儿。”

一帮小家伙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自觉肩负起大任。

王婆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孩子不添乱,便是帮大忙了。她转身有条不紊地去准备祭祖的祭品。

辰时。王婆将一只竹篮递给货郎,转头对坐在矮榻上望着窗外发呆的扶光道:“时辰差不多了,小光动身去祭祖吧。回来吃些东西,再去下聘。”

扶光站起身,出门时脚步微顿,往第二峰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时辰,阿晚该起身了。不知她昨夜睡得如何?王婆婆说女子梳妆要费很长时间,她那边比他这边还要起得更早。阿晚困不困,饿不饿?

第二峰,飞鸟竹院。穆晚总算熬过了那磨人的挽面工序。郎见秋放下手中的棉线时,她蓄在眼眶里的泪水险些没掉下来。这罪,她当真一点也不想再受第二回了。

齐羽等人已经全聚在她房里,方才全程目睹了她绞面的模样,一个个脸上都绷得紧紧的,这一刻,她们对成亲的憧憬都短暂地消退了那么一瞬。

郎见秋拂去穆晚眼角的水光,拿起早已备好的温鸡蛋在她红肿的脸颊上轻轻滚着。齐羽有样学样,接过另一枚鸡蛋替她缓缓按揉另一侧。春香几人则拿着干手巾和蒲扇,替她轻轻扇着半湿的长发,等着为她簪发梳妆。

快接近巳时,大伙正在比划穆晚妆容的浓淡时,院外忽然响起了喧哗声。

梨初和小海棠跑出去看了一眼,很快提着一只大食盒兴冲冲地跑回来:“扶光过来下聘了!还有朝食也送来了,大家都先吃点东西吧。穆晚也吃些,离吉时还早呢。”

众人这才想起都还没用朝食,纷纷围坐在桌边。今日的朝食是烙饼、红枣桂圆粥,还有一小碗红糖鸡蛋。郎见秋将那碗红糖鸡蛋端到穆晚面前,笑着道:“来,新娘子吃碗红糖鸡蛋。往后啊,跟新郎官的日子红红火火,圆圆满满。”

穆晚接过碗,热腾腾的甜香扑面而来,她低头抿了一口,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小海棠捧着脸凑过来,眨了眨眼:“方才扶光来下聘的时候,眼神一直往屋子的方向看,那叫一个望穿秋水。”她碰了碰穆晚的胳膊,“你猜扶光今日俊不俊?”

穆晚脸上一热,脑海不由自主地浮出扶光那张清尘温润的脸。平日他多穿蓝或青色的衣衫,也不知今日穿上那身绛红,会是怎样的光景。

“别问她啦。”春香捂嘴笑道,“你看她这会儿心思还在不在?早飞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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