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请自己来吃宵夜,怎么还能让人家一个人收拾。
“我来帮忙。”
她放下杯子,也伸手去够桌上的食盒。两个人的手指在盒盖边缘碰到一起,温热的指尖轻轻擦过。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白驹没缩。
钟寒松也没缩。
那一触像是某种默契,又像是某种试探。白驹的指尖停在原地,心跳快了一拍,但她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自然而然地收回手,把食盒端起来摞好。
“放哪?”她问,声音稳得很。
钟寒松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好像有笑意,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那边台面就行。”
白驹端着盒子站起来,转身往那扇紧闭的门旁边走。背后那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她假装没感觉到,把食盒放好,又回来拿第二趟。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东西收完了。谁也没提刚才那个触碰,谁也没表现出异样,配合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最后一块碟子被收好时候,白驹站在一旁,看着钟寒松慢条斯理地洗手。
她洗得很仔细,水流从指缝间穿过,每一根手指都被照顾到,指节分明,骨节微微突出,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那只手在灯光下泛着瓷器一样的光泽,手腕处那根细银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白驹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在那上面了。
艺术家的手。天生就适合拿画笔的手。
漂亮得不像话。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叶知秋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
“镜头是有感情的你知道吗?”
镜头有感情,那画笔呢?
白驹盯着那张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脸,心想这人到底是真的什么都没想,还是在等她自己走过去。
水流声停了。
钟寒松抽了一张纸巾,把手指一根根擦干,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什么需要专注的事。擦完最后一下,她抬起头,正好撞上白驹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里的灯比外面暗一些,光线从她身后透过来,模糊又暧热。白驹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她,还是那样,淡淡的,专注的,像是在等什么。
“看什么?”钟寒松先开口,声音很轻。
白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的手看了很久了。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你洗手还挺仔细的。”
钟寒松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画家职业病。”她说,“沾了颜料比较难洗。”
白驹一想也是。
画画的人手本来就金贵,沾了颜料不赶紧洗干净,干了更麻烦。她之前刷到过一个画家的vlog,说洗笔洗颜料有时候比画画还费时间。这么想来,人家洗手仔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盯着看了半天反而显得少见多怪。
可她还是觉得那双眼睛在看她。
不是审视,也不是促狭,就是很平常地看,像在看画布上的某一处光影,不急不躁地等着什么。
白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上。
“那个——”她顿了顿,“差不多?我该回去了。”
钟寒松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出过道。
白驹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什么木质调的东西混着一点颜料的味道。她没敢仔细闻,加快脚步走到矮桌边拿起头盔。
“今晚谢谢招待。”她转过身,发现钟寒松就跟在身后,距离比她以为的近了一点。
近到她能看清那颗红色的小痣。
“没事。”钟寒松说,声音还是那么淡。
白驹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但脑子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想出来。
她拎着头盔往门口走。
“我送你下楼。”钟寒松在身后说。
“不用,就几步路——”
钟寒松已经走到她前面,推开了门。
白驹只好跟着。
戴上头盔,跨上机车,正准备发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到家了报备。”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驹回头,钟寒松就站在门口,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边里。
“好。”白驹点头,想说点什么别的,但脑子好像被风吹乱了,只挤出一个字,“走了。”
她拧动油门,机车滑出去,后视镜里那个身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骑出两条街,等红灯的时候,白驹才反应过来。
什么叫报备?
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她盯着红灯倒数的数字,脑子里把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朋友之间说“到家了说一声”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但刚才钟寒松说那句话的语气,那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像在交代一件本该如此的事——
白驹晃了晃脑袋,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夜深了,车辆少,路也宽。风从耳边灌进来,吹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树影在脚下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她骑得快了些,一个没注意,油门就拧大了。
机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风声盖过了心跳。
但心跳好像比风还快。